唐知夏的視頻電話打過來時,聞棲白還坐在事務所。
畫面晃了幾下,最後落在建築學院舊工作室的資料室里。陳競站在一排灰色鐵櫃前,頭髮比聞棲白記憶裏白了不少,手裡拿著唐知夏剛列印出來的那張截圖。
「字是我寫的。」陳競把眼鏡往上扶了一下,「這句話我也記得。當時那批學生都在做居住空間,夜間路徑討論過很多次,光憑這張裁過的圖,我說不了它屬於誰。」
聞棲白看著屏幕:「老師,你記得許則安那套方案嗎?」
「記得一些。他做的是老社區夜間安全,重點在公共空間照度和視線死角,後來改過題。」陳競把列印紙翻過來,指了指紅筆圈出的短廊,「這一段我印象深,因為我當年很煩你們把燈光當裝飾,誰做一條燈帶我都要問一句,人為什麼從這裡走。」
唐知夏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歸家路徑』這幾個字呢?許則安現在拿這句話證明核心概念是他的。」
陳競看她:「老師在工作室說過的話,誰都可能記進本子裡。現在要判斷作品來源,看原始過程,別靠記憶打官司。」
這句話把爭論重新拉回資料。
陳競帶她們去開資料櫃。
工作室當年習慣保留紙質階段成果,畢業多年後清過兩次,學生模型大多已經處理,課程評圖表和部分列印圖還在。唐知夏把手機架到桌角,和老師一起翻了一摞舊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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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棲白隔著屏幕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過幾次。
課程記錄、周評表、工作室出勤登記。
都離《歸巢計劃》很遠。
陳競翻到一半,忽然抽出一張舊名單:「這次討論許則安在。」
唐知夏湊過去。
日期正好和網上那張草圖的文件日期一致。
名單上十一個人,許則安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聞棲白也在。
唐知夏盯了幾秒:「所以棲白當天真的參加過。」
「對。」陳競看向屏幕里的聞棲白,「你有印象嗎?」
聞棲白想了很久。
「記得那段時間工作室開過幾次夜間空間討論,具體哪天講了什麼,我對不上。」
唐知夏急了:「你別這麼實誠,網上現在就等你自己承認聽過他的概念。」
「我確實在場。」
聞棲白把那張名單截圖保存下來,「如果以後公開回應,這一條也得寫。」
陳競點頭:「這樣才對。該認的事實先認,作品到底從哪兒來,再拿過程材料說話。」
唐知夏還想繼續翻,聞棲白電腦右下角忽然彈出新的消息。
陸呈發來一張截圖。
【許則安又更新了。】
這次他上傳了所謂「完整原始文件」。
壓縮包里一共十二份材料,包括草圖源文件、PDF導出版本、掃描圖和工作室討論筆記。許則安還附了一段錄屏,從電腦文件夾一路點進源文件屬性,創建日期和修改日期都完整顯示。
四十七天。
仍舊比《歸巢計劃》正式提交早。
網上原本還有人懷疑截圖日期經過修改,這段錄屏發出以後,評論方向很快變了。
許則安又補了一句:
相關原始材料已發送給展覽主辦方與兩位獨立建築師核驗。如有需要,我願意提供存儲設備進行專業鑑定。
唐知夏看完,臉色徹底沉下去:「他準備得也太全了。」
陳競把手機接過去看了一遍:「資料越全越好。真假都能查。」
聞棲白打開壓縮包。
許則安那張草圖的源文件能正常編輯,圖層也保留著。入口、庭院、住宅短廊分別建在不同圖層上,連燈光說明都是後續陸續添加的,看起來確實經過正常設計過程。
更麻煩的是工作室筆記。
第一頁寫著日期。
第二頁有幾行鉛筆字:
城市道路——入口——公共庭院——住戶門前。
下面又寫:
亮度逐級降低,讓人意識到自己正在回家。
陸呈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後面,看了半晌才開口:「這已經不是一句概念撞了。」
「嗯。」
聞棲白繼續往後翻。
筆記最後還有一張很小的平面草圖,和網上那張電子圖構圖一致。
從資料本身看,許則安這一套時間線很完整。
周庭遠從辦公室出來,看見她屏幕上的壓縮包:「對方又發東西了?」
聞棲白把頁面讓給他。
周庭遠看完源文件,又看那幾頁筆記,問得很直接:「你認得這些嗎?」
「筆記第一次見。」
「那張圖呢?」
「還是覺得熟。」
「熟到什麼程度?」
聞棲白把入口折角放大:「這個處理我自己畫過。後來改掉了。」
陸呈問:「會不會你當時看過他的,過了一陣記成自己的?」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皺了下眉。
聞棲白卻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現在證明不了。」
周庭遠看她。
「記憶隔了這麼久,本來就不夠當證據。」她把許則安的文件關掉,「先找我的。」
陳競那邊已經開了學校舊雲端。
建築學院當年給學生分過個人存儲空間,系統後來遷移過一次,現在還能調歷史目錄。唐知夏輸入聞棲白以前的學號,陳競拿教師權限完成申請,頁面跳出了幾十個舊文件夾。
聞棲白身體往前坐了些。
最上面一層是課程名稱。
再往裡,《歸巢計劃》早期文件夾還在。
唐知夏一下笑了:「找到了。」
文件很多。
模型、CAD、分析圖、照度測試,還有幾張她自己都快忘掉的材質照片。
聞棲白讓她按日期排序。
最早一份文件出現在屏幕上。
標題很簡單:
home_01
唐知夏點開。
是一張極粗的路徑草圖。
公交站、社區入口、庭院、住宅門前,用一根紅線串在一起。
她看見那根紅線的時候,呼吸終於鬆了些。
「這就是最早那版。」
陳競也湊近屏幕:「這張我有印象。」
唐知夏立刻去看上傳日期。
下一秒,她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聞棲白也看見了。
學校雲端記錄的上傳時間,比《歸巢計劃》正式提交早三十九天。
許則安那份原始文件,早四十七天。
正好差八天。
資料室里安靜了片刻。
唐知夏先開口:「系統遷移過,上傳時間未必等於文件創建時間。」
「查本地屬性。」聞棲白說。
她點開。
文件創建日期和上傳日期是同一天。
三十九天。
唐知夏又往下找,第二份、第三份全在這之後。
陳競站在旁邊看了一陣:「學校這一份,只能證明你三十九天前已經形成了歸家路徑。按現在能拿出來的數字記錄,許則安還在前面。」
聞棲白盯著那張熟悉的紅線。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商泊硯發來消息。
【還在學校?】
她回:
【在查舊文件。】
商泊硯很快問:
【找到什麼了?】
聞棲白看著電腦上相差八天的兩個日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找到了我的第一版。】
隔了幾秒,她又發了一條。
【可他的,比我的早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