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泊硯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
聞棲白還盯著屏幕上那兩個日期,接起後先聽見他問:「差八天?」
「嗯。學校雲端能找到的第一版,晚他八天。」她把許則安的源文件重新打開,「他的材料鏈很完整,工作室記錄、文件屬性、手寫筆記都能對上。只看現在找到的資料,他確實在前面。」
商泊硯問:「你還記得更早的東西嗎?」
「有紙稿。我最開始用硫酸紙疊著總平畫過幾版,後來才進電腦。」聞棲白看向視頻里的資料室,「具體落在哪裡,我現在想不起來。」
他的語氣和平時問她項目進度差不多。
聞棲白靠在椅背上:「你不問我到底抄沒抄?」
「你已經說過了。」
「我什麼時候說的?」
「剛才。」
她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發給他的消息里只有「他的比我的早八天」,根本沒解釋作品歸屬。
商泊硯接著道:「小棲,你會不會記錯時間,可以查。你做沒做過這件事,你自己清楚。」
聞棲白低頭看著桌上那支筆,過了片刻才說:「晚上可能晚點回。」
「吃東西了嗎?」
「還沒。」
「地址發我。」
她聽見這句,笑了一下:「我在學校資料室還能餓死?」
「那你繼續查。」
電話掛斷不到兩分鐘,唐知夏突然在視頻里叫了她一聲。
「棲白,你看這個。」
她從資料櫃最下面拖出一個舊檔案盒。外殼已經發黃,側面貼著工作室編號,裡面裝的是當年每周評圖的紙質登記。陳競拿過去翻了幾頁,很快找到對應學期。
每周登記除了出勤和評語,還有一欄「階段成果歸檔方式」。
聞棲白那一行寫著:紙質草圖,工作室掃描存檔。
唐知夏立刻抬頭:「掃描件會在哪?」
陳競已經往資料室另一台電腦走:「以前工作室有共享盤,學校換伺服器時遷過一部分。文件名不一定保得住,得按日期翻。」
舊共享盤裡的目錄亂得厲害,文件名大多是編號。三個人對著日期找了十幾分鐘,唐知夏終於點開一個文件夾。
裡面一共十七張圖。
第三張出現時,聞棲白坐直了身體。
那是一張掃描過的硫酸紙草圖。
線條比她雲端里那版更亂,左側還壓著一小段透明膠帶。公交站、社區入口、庭院、住宅短廊已經連成完整路徑,入口雨棚下面也出現了後來被她改掉的折角燈帶。
右下角寫著她的學號縮寫。
WQB。
唐知夏立刻去看掃描日期。
資料室安靜下來。
比許則安所謂的最早源文件,早十二天。
「找到了。」
唐知夏把椅子往桌前挪,聲音都發緊,「這回總算找到了。」
聞棲白沒急著說話。
她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記憶慢慢接上。那次階段評圖前,她嫌電腦畫得太慢,連續幾晚都在工作室鋪紙。後來陳競批過一次,她才把路徑關係錄進電腦。
陳競已經打開掃描記錄。
「伺服器遷過,文件創建日期參考價值有限,真正有用的是這一份。」
他調出當年的工作室歸檔郵件。
負責資料的助教每周會把掃描件打包,統一發進學院郵箱存檔。郵件伺服器的收件日期清清楚楚,附件名單里也寫著學生姓名和學號。
聞棲白的圖,就在裡面。
許則安當時同屬這個工作室,郵件抄送名單里同樣有他的郵箱。
唐知夏看完,轉頭罵了一句:「所以他當年能直接看見你的圖。」
陳競沒順著她的話,只把郵件和附件重新導出:「先把證據留好。」
聞棲白卻還在看那張硫酸紙。
「老師,放大坡道這裡。」
陳競操作了一下。
入口右側有一條很短的無障礙坡道,旁邊寫著手繪尺寸:1100。
陳競看了兩秒,忽然也想起來了。
「這個後來被我改過。」
聞棲白點頭。
早期方案里,她把坡道淨寬寫成了一米一。第一次階段評圖,陳競用紅筆在旁邊圈起來,要求她重新核規範。後續圖紙全部改過,這個尺寸也再沒出現。
唐知夏迅速打開許則安公開的那份「最早草圖」。
同樣的位置。
同樣的坡道。
旁邊也是1100。
連數字最後那個略微上翹的標註位置都很接近。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他連你畫錯的尺寸都一起借走了?」
聞棲白把兩張圖並排截下來。
「再看那張老師批註圖。」
網上那張被許則安作為關鍵證據的列印圖重新打開。
圖片左下角恰好裁掉了一塊。
而學校共享盤裡的掃描原件是完整的。
陳競找到同批評圖掃描件,一張張翻過去,第九張正好就是那張紅筆批註圖。
完整版本出現時,幾個人都沒說話。
左下角並非空白。
那裡清楚寫著:
聞棲白 / WQB / 第三次階段評圖。
許則安公開的版本,從姓名上方剛好截斷。
他用來證明自己早期構思的「老師原始批註」,批的其實是聞棲白的圖。
唐知夏把兩張圖片重疊了一次,連紙張邊緣的摺痕都完全吻合。
「這還怎麼解釋?」
聞棲白看了眼時間:「聯繫主辦方吧。」
青年建築展那邊原本已經請了兩位獨立建築師做材料核驗,接到新證據後,直接開了線上會議。許則安也參加。
鏡頭裡的他比公開照片顯得疲憊,桌上同樣放著資料。
主辦方先展示學校伺服器郵件記錄,又核對完整掃描件。技術人員確認郵件時間取自學院伺服器,早於許則安的源文件十二天。
許則安看著那張硫酸紙,許久才說:「工作室共享資料很多,我當年可能看過這張。」
聞棲白問:「那這張呢?」
完整的紅筆批註圖出現在屏幕上。
許則安臉色變了。
聞棲白沒提高聲音:「你文章里寫,這是老師對你方案的階段批註。」
「這份資料是我舊硬碟里保存的,我一直以為——」
「左下角為什麼裁掉?」
許則安沉默下來。
主辦方負責人翻到下一頁,把兩張坡道草圖放在同一屏幕:「還有這個1100的尺寸。聞老師最早紙稿出現過,後續版本已經修正。許老師,你的文件形成於她這張紙稿十二天後,同一個位置保留了同一個早期錯誤,你怎麼解釋?」
許則安看了很久。
「我需要重新核對當年的資料來源。」
聞棲白點頭:「可以。」
她把自己的麥克風調近了一點。
「我也只要求一件事。你公開說《歸巢計劃》用了你的構思,現在證據查到這裡,請把更正也公開。」
會議結束前,主辦方已經給出處理意見。
《歸巢計劃》的專題展示恢復,原計劃照常執行。關於原創爭議,主辦方會附上核驗說明,證據包括學院伺服器歸檔時間、完整階段圖和原始評圖記錄。
聞棲白從會議里出來,手機正好亮起。
商泊硯發來一句:
【查清了?】
她把那張最早的硫酸紙拍給他。
【比他的早十二天。】
商泊硯很快回覆:
【恭喜聞建築師。】
聞棲白看著這幾個字,剛準備回他,唐知夏忽然叫她。
「棲白,許則安發更正了。」
頁面刷新。
那篇掛了大半天的質疑文章頂部多了一段說明,許則安承認自己對早期資料歸屬判斷有誤,並撤回對《歸巢計劃》原創性的質疑。
評論區已經有人把兩張圖做成對比。
最上面那條點讚漲得很快。
【抄沒抄先不說,能把人家姓名裁掉,再拿人家的老師批註證明是自己的,這也太離譜了。】
唐知夏看得痛快,繼續往下翻,忽然皺起眉。
「怎麼又有人發你了?」
聞棲白看過去。
新的帖子剛剛出現。
標題換了一個方向。
《作品能證明清白,婚姻也能嗎?聞棲白當年到底有多想離開商泊硯。》
首圖裡,她站在一場晚宴角落。
手上空著。
婚戒的位置,什麼都沒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