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夏點開帖子的時候,評論已經翻了幾百條。
發帖人顯然做過整理,時間線從聞棲白結婚後第一次公開露面開始,照片、活動視頻和舊採訪按日期排得清清楚楚。最上面那張晚宴圖裡,她穿著一條銀灰色長裙,右手端著酒杯,無名指空著,商泊硯站在幾步外和人說話,兩個人從頭到尾都沒同框。
第二張是商氏周年酒會。
聞棲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商泊硯進場以後有人叫她過去合影,她只在鏡頭前站了不到一分鐘。公開視頻里,主持人笑著問了一句:「商太太今天也是陪商總來的嗎?」
當時的她回答:「我自己有朋友在這邊。」
畫面很短。
帖子卻把這七個字單獨截成了一張圖。
唐知夏往下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難看:「這些人是把你結婚以後所有公開場合都翻了一遍?」
「能找到這麼全,也挺費時間。」
聞棲白坐到電腦前。
許則安那邊的爭議才剛處理完,事務所里不少人還沒走。帖子連結已經傳進幾個行業群,陸呈靠在隔壁工位,手機亮了好幾次,最後乾脆扣在桌上。
「這帖子比剛才抄襲那個傳播快多了。」
聞棲白看他:「很正常。」
作品爭議只在建築圈裡熱鬧,商泊硯的婚姻顯然更能吸引人。
帖子繼續往下。
有一張照片拍於她結婚第二年。
商泊硯在慈善晚宴門口替她打開車門,她低頭從另一側下車,隨後徑直去找朋友。發帖人給照片配了一句很輕的說明:
據當晚賓客回憶,兩人全程交流極少。
再下面,是一段更直接的舊視頻。
記者問她婚後生活怎麼樣。
鏡頭裡的聞棲白明顯不耐煩,只回了一句:「這和今天的展覽有關係嗎?」
記者又笑著追問:「大家都很好奇,你和商總平時也這麼低調嗎?」
她轉身就走了。
唐知夏看完,忍了半天還是罵了一句:「這都能算證據?」
「當然算。」
聞棲白把滑鼠往下滑。
真正麻煩的東西還在後面。
發帖人找到了一張兩年前的朋友圈截圖。
原文來自她當年的大學同學,配圖是一群人在酒吧聚會。照片角落裡,她手邊放著一份文件,紙張只露出半頁,標題恰好能看見四個字。
離婚協議。
評論區到這裡徹底炸了。
【所以她以前真準備離?】
【前幾天宴會上還說「我以前沒走成」,原來不是隨口一句。】
【商泊硯那時候到底怎麼忍的?】
【現在天天戴婚戒,反差也太大了。】
還有一條點讚升得很快:
【最有意思的不是她以前想離婚,是她現在突然這麼愛。人真的會幾年內變成兩個人嗎?】
聞棲白看了那條評論很久。
唐知夏在旁邊問:「這個離婚協議怎麼會被拍進去?」
「那天我帶過去的。」
「你帶離婚協議去喝酒?」
「準備結束以後回瀾山讓他簽。」
唐知夏閉了閉眼:「你以前是真會往自己身上扎刀。」
聞棲白沒說話。
那天的事情她記得。
商泊硯在家裡等到凌晨,她回去以後把協議放到他面前,說自己已經找律師看過。那份協議對她很有利,她當時還覺得他只會在財產上補償她。
後來那份協議沒簽成。
她也沒真正離開。
帖子發出來以後,所有被她壓在過去的東西突然變成了公開材料,誰都可以拿起來翻,拿起來評價。
周庭遠從辦公室出來,停在她工位旁。
「又是什麼?」
陸呈把連結發給他。
周庭遠看了不到一分鐘就把手機鎖了:「和工作有關嗎?」
「暫時沒有。」
「那今晚先回去。」
聞棲白抬頭。
「南橋的第二輪調查表我還差一點。」
「明早交。」
「周老師——」
「你現在坐這兒,十分鐘看一次手機,做出來的數據我也不敢用。」
聞棲白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屏幕。
調查表確實半天沒動。
她合上電腦:「行。」
唐知夏跟著起身:「我送你。」
「不用。」
「你現在網上——」
「網上再熱鬧也不會堵我家門口。」
聞棲白把電腦裝進包里,「而且商泊硯來接。」
唐知夏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見了嗎?」
聞棲白拿出手機。
聊天框最上面還是他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結束告訴我。】
她還沒回復。
「應該快了。」
話剛說完,電話就響起來。
商泊硯。
聞棲白接通:「你到了?」
「樓下。」
「我現在下來。」
商泊硯沒掛。
「看到網上的東西了嗎?」
「看到了。」
「想我上去嗎?」
她往電梯方向走:「不用,我已經收東西了。」
「好。」
兩人通話到電梯門打開才結束。
聞棲白下樓時,商泊硯的車就停在門口。他站在車旁,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見她出來,先伸手接過電腦包。
聞棲白把包遞過去,坐進副駕駛。
車門關上後,兩個人誰都沒立刻說網上的事。
商泊硯發動車子,問她:「吃過了嗎?」
「學校那邊吃了點。」
「多少?」
「半個三明治。」
他在導航上重新加了一個地址。
聞棲白看見,是一家他們常去的粥鋪。
「我不餓。」
「回家以後你會餓。」
她沒再爭。
車開出事務所附近,等第一個紅燈的時候,聞棲白忽然問:「你看見那張離婚協議了嗎?」
「嗯。」
「還挺清楚的。」
商泊硯握著方向盤,視線落在前面的信號燈上:「那份我記得。」
「當然記得。」
她低頭摩挲了一下婚戒。
「當時我拿回家讓你簽,你看了很久。」
「二十七分鐘。」
聞棲白轉頭:「你還記時間?」
「那晚客廳的鐘在我對面。」
信號燈變了。
車重新往前開。
聞棲白安靜了一陣:「商泊硯,你現在看這些,會不會覺得很難堪?」
他沒有立即回答。
車經過路口,匯入主路後,他才說:「以前難受過。」
聞棲白看著窗外。
「現在呢?」
「現在更擔心你又拿以前的事折騰自己。」
她手指仍搭在戒指邊緣。
商泊硯看見了。
「別摘。」
聞棲白轉頭。
「我沒準備摘。」
「嗯。」
他說完,把車裡的溫度調高了一點。
聞棲白看著他側臉,忽然問:「網上有人說,我現在這樣很像換了個人。」
商泊硯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片刻。
很輕。
聞棲白卻看見了。
「你覺得呢?」
「人會變。」
「幾年能變這麼多?」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小棲,你想問什麼?」
她自己也說不清。
剛才那一瞬,她只是忽然想起許多細節。
她知道他胃藥放在哪裡,知道南川里哪一處結構會出問題,也知道那些只有上一世才發生過的事。
商泊硯呢?
有些時候,他對她的變化接受得太快。
聞棲白收回目光:「沒什麼。」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到了粥鋪,商泊硯下車取餐。聞棲白留在車裡,手機再次亮起。
這次不是帖子。
是一家財經媒體發來的採訪邀約。
對方說明天有一場城市更新論壇,商氏和周庭遠事務所都在受邀名單中,希望在會後做一段短訪談。
郵件最後附了三個擬提問題。
前兩個都關於項目。
第三個只有一句:
「聞小姐,您當年明確想結束這段婚姻,如今重新回到商泊硯身邊,是因為愛,還是因為終於意識到他有多值得?」
聞棲白盯著那行字。
車門打開。
商泊硯把粥放進后座,坐回來時看見她的表情。
「怎麼了?」
聞棲白把手機遞給他。
「明天有人準備當面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