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工程師那句「先別動」出來以後,走廊里幾個人都看向他。
他蹲在柱腳旁重新核了一遍儀器讀數,又讓同事把三號樓上個月的觀測基準點調出來。兩組數據擺在一起,相鄰測點的高差變化已經超過此前的波動範圍,樑柱交接處那道裂縫也並非單純存在於飾面層,超聲檢測顯示裂縫向內部延伸了一段距離。
項目經理走近:「能確定是什麼原因嗎?」
「現在只能確定這一處出現異常變形。」檢測工程師收起探頭,「原因要結合基礎、局部荷載和近期施工擾動繼續查。今天這一區域不要再做拆除和砌築,支撐保留,樓上相鄰位置也先做荷載排查。」
老鄒站在後面,昨晚那股篤定已經散了大半:「嚴重到要查基礎?」
「查了才知道。」檢測工程師指了指柱腳,「你們前幾次只看單點數值,都在控制值內。但這裡的問題出在變化趨勢。左側點位變化很小,柱邊這一組連續抬高,差值突然拉開,再疊加裂縫擴大,已經值得做專項覆核。」
聞棲白把數據記進現場記錄,又把昨天的照片和今天的裂縫寬度並排標註。
項目經理看著她寫,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聞設計師,昨天現場有些話說重了。」
聞棲白沒抬頭:「先把檢測做完。」
「鄒工他們也是趕工期。」
「我知道。」
她把記錄遞給監理,「這部分今天先封閉,樓上相鄰兩戶協調一下,檢測人員需要進戶看牆體和地面。」
陳姨一直站在樓梯口,聽到這裡立刻說:「我去叫人。樓上那兩家我都熟。」
項目經理趕緊跟過去安排人員。
昨天那名說「年輕人怕出事就別來現場」的班組長還在門口。他手裡拿著安全帽,幾次想往裡走,最後只問檢測工程師:「那條縫真是新開的?」
檢測工程師看了他一眼:「舊裂縫基礎上繼續發展。昨天要是直接補灰,今天從表面就看不出來了。」
班組長臉色變了。
沒人再提工期。
專項檢測做到中午,初步結論才出來。
柱邊區域存在局部差異沉降,舊改施工期間拆除部分非承重構件、材料集中堆放,加上臨時支撐提前撤除,幾項因素疊在一起,使原本就敏感的位置出現新的變形。現階段結構整體仍具備使用條件,但這一區域必須加固處理,重新設置支撐,並持續觀測達到要求後再恢復後續工序。
監理把初步報告念完,問:「居民需要轉移嗎?」
檢測工程師指著報告最後一頁:「三號樓整體不用,施工區上下相鄰房間在加固期間減少使用,社區配合協調就行。今晚還要布一組監測點,二十四小時看變化。」
陳姨聽完,總算把提著的一口氣放下來。
她轉頭看聞棲白:「幸好昨天查了。」
聞棲白合上記錄本:「發現異常本來就該查。」
「昨天他們還說你想多了。」
老鄒就在幾步外,聞言低下頭去看手裡的施工安排。
聞棲白沒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只問項目經理:「加固方案誰出?」
「我們結構顧問已經在路上。」
「設計組也要覆核。」
「可以。」
「昨天支撐拆除缺少複測記錄,這一項單獨寫進整改。」
項目經理點頭:「行。」
他答應得比昨天痛快得多。
周庭遠趕到現場時,結構顧問已經開始看圖。他把初步檢測報告從頭翻到尾,最後只問聞棲白:「你昨天為什麼會盯上這裡?」
「陳姨拍到裂縫,我看見觀測線,就把上周的數據找出來了。」
「差值當時還沒超限。」
「對。」
「那你怎麼判斷需要查?」
聞棲白指了一下記錄表:「裂縫變化太快,支撐又剛拆。單看每一項都能解釋,放在一起就不該繼續做。」
周庭遠看了她一會兒,點頭:「報告整理成案例,回去給項目組都看。」
陸呈在旁邊笑:「昨天還有人覺得她膽子小。」
班組長隔著幾米聽見,耳朵都紅了,轉身去搬材料。
聞棲白拿記錄本拍了一下陸呈的胳膊:「幹活。」
陸呈接過圖紙:「行。」
施工區重新拉起警戒帶後,聞棲白跟結構顧問核了近一個小時的圖。商泊硯從樓外進來時,她正蹲在臨時桌邊畫柱腳節點,安全帽壓得頭髮有些亂,旁邊擺著早就涼掉的咖啡。
他走過去,把另一個紙杯放到她手邊。
聞棲白抬頭:「你真來了?」
「說過陪你吃飯。」
「現在都幾點了。」
「所以帶過來了。」
商泊硯手裡還有一個紙袋。
聞棲白看了一眼:「又是小餛飩?」
「今天換了粥。」
「有進步。」
結構顧問還在旁邊,聽見這句笑了笑,主動拿著圖去找監理。
商泊硯低頭看她畫到一半的節點:「結果怎麼樣?」
「局部差異沉降,發現得還算及時。要加固,暫時影響不到整棟居民。」
「所以你昨天判斷對了。」
聞棲白把筆蓋扣上:「檢測的人判斷對了。」
「你叫他們來的。」
「那也只是把該查的查了。」
商泊硯把紙袋打開,將餐盒放到桌上。項目經理正好從樓梯下來,看見他,腳步明顯慢了一拍。
昨天施工方還把「商太太命貴」掛在嘴上,今天見到商泊硯,誰都清楚那句話很可能已經傳進他耳朵。
項目經理走過來:「商總。」
商泊硯抬眼:「嗯。」
「昨天現場溝通有點問題,我剛才也和聞設計師解釋過。大家主要是工程壓力大,說話容易急。」
聞棲白正準備開餐盒,聽見這句抬了下頭。
商泊硯問:「昨天說什麼了?」
項目經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老鄒在遠處明顯看向這邊。
聞棲白伸手碰了一下商泊硯的袖口:「已經處理了。」
他低頭看她。
「真處理了。」
商泊硯收回視線,卻沒把這件事徹底帶過。
「我只問一句。」
項目經理站著沒動。
商泊硯看向不遠處那道已經做上監測標記的裂縫:「一個建築師要求複測,你們第一反應為什麼是查她丈夫是誰?」
現場一下靜了。
項目經理張了張嘴:「商總,我們——」
「她要求複測的依據寫在記錄里。你們不同意,可以拿施工方案、監測數據和責任條款跟她談。」
商泊硯語氣一直平靜。
「她姓聞,或者她跟誰結婚,都不該成為現場判斷的一部分。」
項目經理臉色發白,點頭:「您說得對。」
商泊硯沒再說第二遍。
他把粥盒往聞棲白面前挪了一點:「吃飯。」
聞棲白看了他幾秒,低頭拿起勺子。
項目經理識趣地走開。
她喝了幾口粥,才小聲說:「你剛才挺像來替我撐腰。」
「我只是問了個問題。」
「差不多。」
「那你介意?」
聞棲白想了一下:「不介意。」
商泊硯看她。
她又喝了一口粥:「我自己能處理的時候,你讓我自己處理。有人把我跟你的關係拿來壓專業判斷時,你問一句也正常。」
商泊硯點頭:「記住了。」
「你還真做筆記?」
「最近需要學的很多。」
聞棲白笑了一下,拿勺子碰了碰他的餐盒:「你也吃。」
兩個人就在施工區外那張臨時桌旁吃完午飯。
臨走前,商泊硯看見她又回頭望了一眼樑柱位置。
那道裂縫已經貼上監測片,旁邊用紅筆寫著日期和編號。
聞棲白看得太久。
商泊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還在擔心?」
「結構問題,誰都怕出意外。」
「你不是一般的怕。」
聞棲白轉頭。
他看著她,語氣很輕:「小棲,你聽到他們說『出了事』的時候,臉色和上次看南川里那張圖一模一樣。」
她握著安全帽的手頓了片刻。
商泊硯接過她手裡的帽子,沒繼續追問,只說:「回去吧。」
聞棲白跟著他走出三號樓。
到了車邊,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商泊硯。」
「嗯?」
「如果有一個地方,你只是看了一眼,就特別怕它會出事。」
她看著他。
「你會覺得,是為什麼?」
商泊硯打開車門的動作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