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鄒那句話落下，樓道里幾個人都沒接。
聞棲白端著紙杯看了他兩秒，問：「你覺得我要求複測，是因為怕自己出事？」
老鄒大概也意識到剛才那句話過了，神情僵了一下：「我沒針對你的意思。我們干施工的說話直，現場天天跟這些老樓打交道，見過的裂縫太多。你們設計方謹慎，我們理解，可真要每次看到點異常就把人全撤開，項目很難做。」
「我也沒讓整棟樓撤人。」聞棲白把杯子放到旁邊窗台上，「現在涉及的是三號樓這一段施工區域。裂縫寬度變化、沉降點差值、臨時支撐拆除記錄都在這裡，複測依據也寫進現場意見了。你對我的判斷有異議，可以寫進記錄。」
老鄒看了眼那張表：「我就是覺得你把風險想得太重。」
「那你也簽。」
他抬頭。
聞棲白把現場記錄轉過去，空白欄正對著他：「施工單位意見。你認為目前具備繼續作業條件，就把判斷依據寫清楚，簽字。」
老鄒盯著那一欄，半晌沒伸手。
旁邊的班組長忍不住開口：「聞設計師，說到底還是條老裂縫。做舊改哪有一點毛病都沒有的樓？真這麼怕出事，年輕人就別往現場跑了。」
陸呈臉色一沉，剛想說話，聞棲白先轉過身。
「誰怕？」
她聲音很輕，班組長反倒怔了下。
樓道口的施工燈照著那道斜裂縫，灰白色牆面上，裂口從樑柱交接處往下延伸。聞棲白盯著那裡，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面牆。
南川里。
鋼構件斷裂前，現場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只是細響，只是局部變形，只是工期緊，先做完再說。
再往後，整片屋頂砸下來，灰塵和鋼架把人吞得乾乾淨淨。
她握住紙杯，指節壓在溫熱的杯壁上，直到商泊硯叫了她一聲。
「小棲。」
聞棲白抬眼。
他站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眉心微微皺著。
「怎麼了？」
「你剛才臉色很差。」
「樓道太悶。」
聞棲白把杯子放下，轉頭看向班組長：「我第一次做現場也好，商太太也好，都不影響這道裂縫的數據。你們覺得可以繼續做，就拿監測結果說服我。」
她把沉降記錄重新鋪開。
「我簽了自己的判斷。你們也可以簽你們的。」
班組長低頭看圖，嘴唇動了幾下，最後把目光移開：「這事得鄒工定。」
聞棲白看向老鄒。
老鄒臉色已經很難看，嘴上卻沒再堅持：「等檢測吧。」
「那就等。」
監理把現場記錄收回文件夾：「臨時支撐今晚恢復，裂縫位置做標記，明早檢測前誰都別碰飾面和構件。」
老鄒點了下頭，轉身去安排工人。
樓道里的爭執散開以後，陸呈才靠近聞棲白：「剛才那人說話挺欠。」
「現場有分歧很正常。」
「那句『商太太命貴』也正常？」
聞棲白拿回自己的電腦：「這句不正常。」
陸呈看她一眼，笑了：「行，還知道生氣。」
商泊硯始終站在旁邊。
等陸呈去和監理核圖，他才低聲問：「南川里？」
聞棲白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
「你剛才看那道裂縫的時候，像在想南川里。」
她把電腦裝進包里：「最近碰的結構問題多，想起來很奇怪？」
「你上次看到南川里概念圖，也是這個反應。」
聞棲白拉上拉鏈，抬頭看他：「你記得挺清楚。」
「你當時直接說『這裡會塌』。」
他說得很平靜。
聞棲白卻安靜了幾秒。
那句話確實太快了。
快到當時連她自己都來不及收。
商泊硯沒繼續追問，只把電腦包從她手裡接過去：「檢測明早幾點？」
「九點。」
「我陪你來。」
「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
「那你來幹什麼？」
「接你吃飯。」
聞棲白看了他一會兒：「九點檢測，你幾點吃飯？」
「檢測結束再說。」
她笑了一下，伸手去拿自己的包：「你晚上還有局，別折騰。」
商泊硯沒給她，把包換到另一隻手上：「林敘川已經過去了，我露不露面影響不大。」
「你這是翹飯局。」
「嗯。」
「商總現在這麼不敬業？」
「今天董事會剛給我加完限制，少參加一場飯局，公司垮不了。」
聞棲白終於笑出來。
兩個人走出三號樓時，陳姨正從隔壁單元過來，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橘子。她看見聞棲白，先塞了兩個給她，又聽說要做檢測，神情有些擔心。
「這樓不會真有什麼大事吧？」
聞棲白把橘子接住：「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今晚這一段先不施工，明天把數據做完。」
「我們要搬出去嗎？」
「暫時不用。真涉及住戶安全，監理和社區會第一時間通知。」
陳姨點頭，又朝樓里看了一眼：「你們該查就查，別聽他們說耽誤工期。房子是我們住的，慢兩天也比亂來強。」
老鄒正從門裡出來，顯然聽見了後半句，臉色不太好看。
聞棲白只說：「先看結果。」
第二天檢測人員把儀器架在樑柱附近時，三號樓來了不少人。
施工單位項目經理也到了，老鄒站在旁邊陪著。昨晚說她「小題大做」的班組長沒往前湊，只和幾名工人靠在門口。
檢測先做裂縫深度和寬度，再覆核相鄰觀測點。
聞棲白站在數據屏幕側面，手裡拿著原始記錄。第一組數值出來時，檢測工程師沒說什麼，只重新換了測點。
第二組做完，他蹲到柱腳位置看了很久。
項目經理終於忍不住：「怎麼樣？是不是飾面層問題？」
檢測工程師沒回答，轉頭叫同事拿另一台儀器。
老鄒皺眉：「還要做什麼？」
「複測柱腳高程。」
儀器重新架好。
走廊里的人都等著。
數據出來後，檢測工程師先看昨晚的歷史表，又把今天的數值寫在旁邊，拿計算器核了兩遍。
聞棲白站得最近，看見他筆尖落下的數字，神情也變了。
項目經理問：「到底多少？」
檢測工程師抬起頭。
「這組差值不對。」
老鄒往前走了一步：「什麼意思？」
對方已經看向門口那幾個準備繼續拆材料的工人。
「先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