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坐進車裡以後,又把陳姨發來的照片放大看了一遍。
裂縫從樑柱交接處斜著往下走,飾面層剛拆,混凝土表面還沾著灰。照片右下角那條黃色觀測線只露出一截,旁邊用記號筆寫著當天日期。
商泊硯關上車門,看了一眼她手機:「很嚴重?」
「照片判斷不了。」
聞棲白已經給陸呈打電話,「你還在事務所嗎?」
「剛準備走。」
「把青嵐里三號樓上個月的沉降記錄和原始測繪帶上,現場見。」
陸呈聽出她語氣不對:「出什麼事了?」
「樑柱交接開裂。」
「多寬?」
「照片量不了,先過來。」
她掛斷電話,又聯繫項目監理,讓對方把近兩周的施工日誌和觀測記錄帶到三號樓。
商泊硯等她都安排完才問:「我送你過去?」
「嗯。」
「需要我留下嗎?」
聞棲白轉頭看他:「你晚上不是還有飯局?」
「可以晚到。」
「先送我到門口,真需要你我會說。」
商泊硯看了她兩秒,發動汽車:「好。」
青嵐里三號樓外已經架起施工燈。
聞棲白進樓時,牆邊站著施工單位新派來的現場負責人老鄒。上一輪隔牆事件之後,原項目負責人被調走,公司重新換了管理人員,這幾天剛把整改收尾。
老鄒見她過來,先把安全帽遞給她。
「聞設計師,陳姨這照片拍得嚇人,現場其實還好。飾面一拆,老樓這種裂紋很常見。」
聞棲白戴好安全帽,走到柱邊蹲下。
裂縫比照片裡更長。
她拿裂縫寬度尺貼上去,從上到下測了三處,又讓監理把施工燈往近處照。
最寬一處已經接近一毫米。
「之前有記錄嗎?」
監理翻開手裡的表格:「上周巡檢時這裡還只看到表層細紋,記錄是零點三左右。」
「照片呢?」
「有。」
監理把現場巡檢照片調出來。
聞棲白兩張並著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梁底。原本靠近柱側的一組臨時支撐已經拆掉,地面還留著支撐底座壓過的圓印。
「這組支撐什麼時候拆的?」
老鄒回答:「昨天。那段牆體施工完成以後,按計劃拆的。」
「誰確認過?」
「現場按專項方案走的。」
「方案給我。」
老鄒把手機里的施工文件打開,聞棲白站在旁邊翻了幾頁,目光落到支撐拆除條件那一欄。
設計要求是相關區域完成複測,確認沉降數據在控制範圍內,再拆臨時支撐。
她抬頭:「昨天複測記錄呢?」
老鄒頓了一下:「沉降一直很正常,前幾次都在允許值里。」
「我問昨天。」
「昨天那組人還在做別的樓,今天準備一起補。」
聞棲白把手機還給他。
「支撐先恢復,這一段暫停施工。」
老鄒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聞設計師,這就有點過了吧?一條老裂縫,支撐再搭回去,樓道里的工全得卡住。」
「裂縫一周內從零點三變到接近一毫米,支撐又是在缺複測記錄的情況下拆的。」
「舊牆開裂受溫度、震動、鑿除影響都很正常。」
「所以要複測。」
老鄒往樑柱位置看了一眼:「你要測我們配合,但工程全壓在這裡,工人今天晚上就白排了。現在整改工期已經被上一回拖過一次。」
監理站在旁邊沒接話。
幾個工人聽見要暫停,也都往這邊看。
其中一個年紀大的班組長走過來:「這條縫早就有,我進場第一天就見過。以前還拿砂漿抹過,拆飾面才露出來。真有問題,早多少年就出事了。」
聞棲白問:「你第一天看到的時候多寬?」
對方被問住。
「這個誰量過。」
「既然沒量,就不能拿當時和現在比。」
班組長臉色有些不好看:「做老房子哪能見條縫就查一遍?真這麼幹,項目還做不做了?」
陸呈正好從樓道口進來,手裡抱著一卷資料。
「數據拿來了。」
聞棲白接過沉降記錄,直接翻到三號樓。
前幾次觀測都很平順。
直到最後兩組數據,柱邊兩個點位的變化突然拉開了。
數值還沒突破報警線,可兩點之間的差異已經明顯高於此前。
她把記錄遞給監理。
「這裡看見了嗎?」
監理低頭看了幾秒,神情認真起來:「兩邊差了四點多毫米。」
老鄒也湊過來:「這還在允許範圍。」
「單點在範圍里,差異得結合裂縫和支撐拆除一起看。」
聞棲白轉向陸呈,「原始測繪。」
陸呈把圖紙攤到臨時桌上。
三號樓這一側原本就存在輕微不均勻沉降,改造方案里因此保留了局部支撐觀察周期。現在裂縫變化、相鄰點位差異和提前拆支撐全擠在同一處,單獨看哪項都稱不上定論,放到一張圖上,已經足夠要求複查。
老鄒看著圖,語氣依舊不認同:「你們設計師當然可以謹慎,施工這邊也有成本。今天重新搭支撐,檢測再排一天,至少耽誤兩天。」
聞棲白抬頭:「費用按最終檢測結果和合同責任認定。」
「要是測完什麼事都沒有呢?」
「我簽現場意見。」
老鄒盯著她:「你承擔?」
「我為暫停施工這項專業判斷簽字。」
周圍幾個人都安靜了些。
聞棲白拿過監理手裡的現場記錄表,在「設計意見」一欄寫下複測要求,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時間。
老鄒看著她落筆,低聲說:「年輕人做現場,謹慎當然好,太謹慎也容易把自己嚇著。」
聞棲白蓋上筆帽。
「先把支撐恢復。」
老鄒沒再爭,轉身叫班組準備材料。
陸呈站到她旁邊,壓低聲音:「你覺得真有結構問題?」
「我不知道。」
「那你還簽?」
「就是因為不知道。」
聞棲白重新看向那道裂縫,「查完再繼續,總比拿猜的往下做強。」
樓道外傳來汽車關門聲。
她以為是檢測人員,抬頭卻看見商泊硯從入口走進來。
聞棲白皺眉:「你怎麼還在?」
「飯局改地方,我在附近等林敘川。」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牆上的裂縫,「處理完了嗎?」
「要等複測。」
「多久?」
「最快明天。」
商泊硯點頭,沒問她為什麼把施工卡住,只把手裡剛買的熱飲遞給她。
聞棲白接過來:「你不覺得我小題大做?」
「我又看不懂。」
她笑了一下。
「挺有自知之明。」
旁邊老鄒正跟公司領導打電話,壓著聲音解釋現場情況,話還是傳了過來。
「對,聞設計師堅持要查……商總也在現場。」
聞棲白聽見後轉過頭。
老鄒很快掛斷電話,過來說:「檢測公司聯繫好了,明早九點到。公司那邊也同意覆核,不過話我先說在前面,要是最後只是舊裂縫,這兩天的人工和工期我們會照合同提。」
「可以。」
老鄒又看了商泊硯一眼,語氣里多了點說不清的意味。
「聞設計師現在身份不一樣,現場謹慎一點大家都理解。畢竟真出了什麼事,商太太這條命比我們項目值錢。」
陸呈臉色當即變了。
聞棲白手裡的紙杯還冒著熱氣。
她看著老鄒,問得很輕。
「你剛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