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監督委員會把覆核會安排在活動承辦方的會議室。
聞棲白到的時候,桌上已經擺著封存後的原始資料。五位評委的評分表、匿名編號記錄、組委會會議紀要、贊助協議和名單修改痕跡分成幾摞,旁邊坐著兩位外部建築師、一名高校教授和負責程序審查的律師。
周庭遠陪她過來,只在旁聽席坐下。
負責覆核的韓教授先說明規則:「今天只查兩件事。專業評審結果有沒有受到外部關係影響,名單修改有沒有符合當時公布的章程。聞老師如果對材料真實性有異議,當場提出。」
聞棲白點頭:「好。」
第一份打開的是匿名評分記錄。
她的項目編號為A17,五名評委分別給出92、94、91、93、95,總分排在同組第一。系統日誌顯示,全部評分完成後才開啟身份信息,評委帳號在此之前只能查看項目編號和申報圖紙。
韓教授問評審秘書:「解碼之後,有沒有重新組織評分?」
「沒有。」
這兩個字一出口,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抬頭。
評審秘書很快補充:「解碼只用於形成最終名單,分數已經鎖定。」
律師把系統日誌調到屏幕上:「鎖定之後也不存在人工修改記錄。」
第二份資料是贊助協議。
聞棲白此前只見過公開結構圖,這次擺到桌上的合同寫得更細。商氏持股的管理公司負責一支公益基金的財務管理,基金承擔部分場地和活動支出,合同中明確列著權限邊界:不得參與評委選定,不接觸參賽項目,不參與專業評分,也無權調整獲獎順序。
韓教授翻到簽字頁:「組委會當時認定聞棲白和贊助體系存在利益關係,依據是什麼?」
蔣秘書長坐在對面,沉默了幾秒才開口:「當時網上對聞老師身份的關注很高。我們擔心第一名公布以後,活動公信力會受到質疑。」
「我問程序依據。」
蔣秘書長臉色有些僵:「章程里寫了,組委會可以對可能影響評審公正的關聯關係進行核查。」
律師接過話:「核查權限確實存在。問題是你們完成核查了嗎?」
沒人接話。
他把會議紀要翻到其中一頁。
「這裡記錄,組委會在身份信息解碼後的兩個小時內召開臨時會議。會議內容只提到『申報人為商氏董事長配偶,商氏與贊助體系存在資本關係,公開結果可能形成輿情風險』,隨後決定調整名單。」
他抬眼看向幾名組委會成員。
「當時查過贊助方是否接觸項目嗎?」
「來不及。」
「查過評委關係?」
「沒有。」
「查過商氏是否參與活動決策?」
蔣秘書長低聲道:「事後查過。」
「那名單是什麼時候改的?」
會議室里靜了片刻。
評審秘書回答:「臨時會議之後。」
韓教授把眼鏡摘下來,放到手邊。
「所以先改名單,再查關聯。」
蔣秘書長解釋:「當時主要考慮活動已經進入公示階段,時間很緊。」
韓教授看著他:「時間緊,可以暫緩公布。專業評審第一名被劃掉,性質不一樣。」
聞棲白一直坐在原位。
她沒插話,只低頭看那份會議紀要。
原始名單里,A17排在最上方。
解碼以後,旁邊手寫了她的名字。
再下一版,整行被劃掉,第五名順位補進。
旁邊只有六個字——
身份敏感,暫調整。
覆核繼續往下查。
外部兩位建築師重新看了前三名的匿名申報材料,確認評分邏輯與評語能互相對應。青嵐里方案在居民需求、消防通道、儲藏改造和預算分配上的完整度明顯更高,幾項扣分也有具體依據,不存在異常高分。
其中一位建築師翻完最後一頁,問評審秘書:「這套方案是誰帶來的資源,對我們今天有什麼影響?」
「沒有。」
「那當時對評委有什麼影響?」
「也沒有。」
他把材料合上:「那就按分數。」
蔣秘書長臉色已經不好看:「可活動還要考慮公眾質疑。」
聞棲白這時才開口。
「可以公開我的關聯情況。」
所有人看過來。
她繼續道:「商氏持股比例、基金管理關係、贊助協議里的權限,都可以一起公開。有人質疑,就讓他們看完整材料。」
蔣秘書長皺眉:「這樣會把爭議放得更大。」
「總比把第一名劃掉以後,讓所有人猜為什麼好。」
韓教授點了一下頭。
「我同意。」
律師隨後宣讀覆核意見。
專業評審程序有效,A17原始排名第一;贊助方與申報人配偶之間存在間接資本關係,但相關主體不參與專業評審及結果決定,現有材料不足以證明該關係影響評分;組委會在資格核查完成前直接調整名單,超出了章程賦予的核查權限。
最後一項寫得最明確:
恢復A17項目原始名次。
聞棲白看著那行字,拿筆在自己的覆核記錄上簽了名。
蔣秘書長也簽。
筆尖落下的時候,他抬頭說:「聞老師,公開說明里我們會交代覆核過程。」
「把原始排名也寫進去。」
「可以。」
「贊助關係也寫。」
蔣秘書長看她一眼:「你確定?」
「確定。」
兩個小時後,青年更新獎官網更換了最終名單。
青嵐里項目重新出現在公共空間更新組第一位。
官方同時發布覆核說明,原始評分、匿名機制、贊助權限和名單調整過程全部列明。那張之前只寫著十二個入圍項目的頁面下方,又多了一行更正:
經獨立覆核,聞棲白申報項目專業評審排名第一,恢復原結果。
行業群里很快有人把前後兩版名單放到一起。
陸呈把截圖發給聞棲白。
【這次沒人能說你靠商泊硯加分了。】
她回:
【也可能說我靠他覆核。】
陸呈那邊很快發來三個句號。
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你這人聊天真掃興。】
聞棲白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
頒獎環節照原流程進行。
她上台領證書時,主持人只介紹項目,沒額外提那場爭議。獎牌不大,放在文件夾里剛好能合上。下台以後有記者圍過來,問題也繞不開這幾天的風波。
「聞老師,覆核以後還是第一,您現在有什麼特別想說的嗎?」
「項目資料都公開了,大家可以自己看。」
「您會不會覺得組委會之前對您不公平?」
聞棲白想了一下:「我只希望以後再遇到類似情況,先查程序,再改結果。」
記者還想繼續問,旁邊忽然有人認出了剛從另一側過來的商泊硯。
「商總,方便問一句嗎?」
商泊硯腳步緩了一下。
聞棲白也回頭。
記者立刻把話筒轉過去:「聞小姐今天拿了專業組第一,您作為丈夫,會覺得驕傲嗎?」
「當然。」
「這次覆核過程中,商氏或者您的團隊有沒有提供幫助?」
商泊硯看了眼聞棲白手裡的證書。
「這個獎跟我沒關係。」
記者追問:「可您確實擁有足夠的資源介入。」
「能介入和應該介入,是兩回事。」
他說完,從聞棲白手裡接過電腦包,獎牌仍留在她自己手上。
記者笑著問:「所以您真的完全沒幫?」
商泊硯看向鏡頭。
「她拿得到的東西,不需要我送。」
聞棲白站在旁邊,低頭整理了一下證書封套,嘴角很輕地彎了彎。
採訪結束,兩個人往外走。
商泊硯看她一直抱著獎牌:「不給我拿?」
「電腦就可以給我?」
「電腦重。」
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包:「很會分。」
「當然。」
走到車邊,聞棲白手機響了。
陳姨發來一張青嵐里現場照片。
照片裡是一面已經拆掉飾面層的舊牆,靠近樑柱交接的位置裂開一道斜縫。旁邊工人的手比著寬度,群里有人說老房子這種裂紋常見,補灰以後就能繼續做。
聞棲白把照片放大,盯了幾秒。
商泊硯已經打開車門:「怎麼了?」
她把獎牌放進后座,電腦包重新從他手裡拿回來。
「我得去趟青嵐里。」
照片最下方,還露著半截剛標記過的沉降觀測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