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泊硯看著她,半晌才開口:「因為我也覺得那一天危險。」
聞棲白沒動:「我問的是,你為什麼提前認定十月十七日危險。」
桌上的手機還亮著,南川里項目群里最後一條消息正好卡在四點二十七分。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似乎在斟酌怎麼回答,最後卻只說:「小棲,這件事我現在解釋不了。」
「解釋不了,還是不想解釋?」
「都有。」
聞棲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把手機從桌上拿回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繼續追問。一路從事務所趕到商氏,她心裡已經排過很多遍這場對話,甚至想過只要商泊硯再給出一句明顯經不起細問的理由,她就把他前面所有反常一件件擺出來。
真坐到這裡,對方反而直接承認有事不能說。
再逼下去,意義已經不大。
「行。」聞棲白把手機放進包里,「那我今天不問了。」
商泊硯抬眼:「生氣了?」
「有一點。」
「因為我瞞你?」
「因為你前幾天才跟我談了那麼久,說以後有事要說清楚。」
她把包拉鏈拉好,「現在輪到你自己,規則就變了。」
商泊硯坐在那裡,隔了幾秒才說:「這件事確實算我的。」
聞棲白看他:「商總現在認錯挺快。」
「慢了你也不會滿意。」
她原本繃著的神情鬆了一點,卻沒順勢把話題帶過去:「我可以等你想說,但我不會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我知道。」
「還有,十八號南川里現場我照常去。」
商泊硯這次只點頭:「按安全組要求來。」
聞棲白拎起電腦包,剛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你今天不送我?」
商泊硯顯然愣了一下。
「你不是生氣?」
「生氣和回家是兩回事。」
聞棲白看著他,「還是你準備今晚繼續在辦公室反省?」
商泊硯終於起身,拿過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回家。」
林敘川在外面看見兩個人一起出來,目光很有分寸地從聞棲白臉上掠過,轉身去拿車鑰匙。商泊硯卻說自己開,讓他處理剩下的文件。
聞棲白坐進副駕駛以後一路都沒再提十月十七日。
商泊硯也沒碰。
回到瀾山,陳姨留了飯。聞棲白吃了小半碗米飯,商泊硯把離她較遠的一盤青菜換到近處,她照常夾了一筷子,又把自己碗裡不愛吃的胡蘿蔔放進他碗裡。
日子看起來和平常一樣。
可聞棲白知道,有件事已經放在兩個人中間。
她暫時不掀開,不等於它消失了。
南川里的地下覆審改到十八日以後,結構方案也開始進入下一輪調整。周庭遠把項目組新發的一批技術資料轉給她,其中除了基礎處理建議,還有大跨鋼結構的材料和節點技術交流資料。
聞棲白翻到供應鏈那一頁時,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
恆晟精工。
她的手指頓在觸控板上。
陸呈正坐在對面整理南橋的數據,看見她半天沒翻頁,問:「怎麼了?」
聞棲白把那頁放大:「南川里現在已經開始選節點件供應商了?」
「早著呢。」
陸呈探頭看了一眼,「這個只是技術交流名單。結構方案還沒完全定,採購怎麼可能現在定廠。」
「恆晟以前和項目組接觸過嗎?」
「不清楚。」
陸呈拿自己的電腦查了一下項目共享記錄,「我這裡第一次看見這個名字。」
聞棲白沒說話。
上一世南川里事故後的結構覆核報告裡,恆晟出現過很多次。
主廳連續鋼結構局部破壞以後,事故調查組抽檢過幾個關鍵節點。報告裡提到過一批節點件焊接質量離散,部分熱影響區性能偏差,材料復驗數據和最初送檢記錄之間也出現過疑點。
那批節點件並非事故唯一原因。
真正的問題從地下回填、基礎差異沉降一路傳到連續結構,最後又疊加節點自身缺陷,才讓破壞範圍迅速擴大。
聞棲白記得恆晟,正是因為這家供應商後來在事故材料里被反覆提到。
可現在,一切都還沒發生。
恆晟甚至只是出現在技術交流名單上。
她把文件往前翻:「這份名單什麼時候發的?」
「今天中午。」
「誰整理?」
「結構顧問和採購顧問一起做的初步名單。」
聞棲白拿起手機給何工發消息。
【何工,節點件這批技術交流單位已經進入正式候選了嗎?】
對面過了一會兒才回復。
【還早。現在只是收集廠家技術能力,正式候選要等結構參數最終確認。】
聞棲白繼續問。
【恆晟以前參與過南川里嗎?】
【印象里沒接觸過。採購顧問這兩天新加的單位。怎麼了?】
她回:
【沒事,我看資料。】
消息發完,聞棲白把電腦重新拉回自己面前。
陸呈看她:「你對恆晟有意見?」
「聽過這家公司。」
「質量不好?」
聞棲白沒有直接答:「你知道他們節點件做得怎麼樣嗎?」
「這得問結構和採購。」陸呈看了眼時間,「你不會又準備自己查供應商吧?」
「了解一下。」
「你現在連材料採購都管?」
「我只是看項目資料。」
陸呈笑了一下:「周老師知道你這麼積極,明天可能給你再加兩份工作。」
聞棲白把紙團輕輕扔過去:「忙你的。」
她嘴上讓陸呈繼續工作,自己卻把恆晟公開能查到的項目案例看了一遍。
公司經營正常。
近幾年做過幾個會展中心和體育場館,大跨度節點也有成熟案例,公開質量記錄里看不出明顯問題。
和上一世事故調查里那個名字擺在一起,甚至顯得格外普通。
聞棲白關掉頁面。
如果只憑自己上一世知道的結果,她當然可以現在就建議項目組排除恆晟。可她拿不出依據,也不能因為一場這一世尚未發生的事故,直接給一家供應商判定質量問題。
她只能等項目真正進入技術評審。
或者先確認另一件事。
商泊硯到底知道多少。
回到瀾山時,商泊硯比她早一些。
他在廚房裡倒水,袖口挽到手肘,桌上放著剛送來的外賣。聞棲白換完鞋走過去,看見包裝袋上寫著她上周隨口說過的一家粵菜館。
「今天怎麼想起吃這個?」
「你上次說蝦餃不錯。」
「我只說過一次。」
商泊硯把筷子拆開:「記住了。」
聞棲白坐到他對面。
她看了他幾秒,忽然覺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有點像審人。
商泊硯察覺到目光:「還在生昨天的氣?」
「已經少一點了。」
「那現在看什麼?」
「看看你今天有沒有繼續瞞我。」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又恢復如常:「這個問題很難答。」
聞棲白笑了一聲,夾了一個蝦餃。
飯吃到一半,她把話題轉到南川里。
「十八號現場之後,結構方案應該要重做一部分。」
「嗯。」
「主廳位置大概率不換,基礎會加強,鋼結構節點也要重新覆核。」
商泊硯抬眼:「結構組怎麼說?」
「還在算。」
聞棲白喝了一口水,語氣很隨意,「今天發了第一批節點件技術交流單位。恆晟也在裡面。」
商泊硯原本正在夾菜。
筷子在半空頓了一下。
聞棲白看見了。
下一秒,他幾乎沒經過思考就開口:
「恆晟那批節點件不能用。」
餐桌上的聲音一下少了。
聞棲白慢慢放下水杯。
她看著商泊硯。
「哪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