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泊硯握著筷子的手僵了半秒。
聞棲白坐在對面，神情看不出情緒，只等他的回答。
「哪一批？」她又問了一遍。
商泊硯把筷子放到碗邊：「我說順口了。」
「你剛才說得很具體。」
「恆晟以前有過供應鏈質量爭議。」
「什麼爭議？」
「焊接和批次管理。」
聞棲白盯著他：「哪個項目？」
商泊硯沒立刻答。
「你查過恆晟？」
「商氏以前做過一些供應商盡調。」
「建築節點件也查？」
「商氏旗下有工程項目。」
「哪一年？」
她的問題接得很自然，語氣也一直很平，正因為如此，商泊硯想用一句泛泛的回答帶過，反而很難。
他沉默了一會兒：「具體年份記不清。」
聞棲白笑了一下。
「你連年份都記不清，卻記得『那批節點件不能用』。」
「小棲。」
「我聽著。」
商泊硯看她：「恆晟的質量控制我確實看過資料，所以剛才反應快了一點。」
「那份資料能給我看嗎？」
「我不拿走，只看涉及節點件的部分。」
「裡面可能有保密內容。」
「可以讓林敘川刪掉其他信息。」
商泊硯沒答。
聞棲白看著他的反應，心裡已經有了數。
如果真存在一份商氏現階段已經掌握的恆晟質量盡調，他不會這樣繞。
前幾次她問項目規則、資本關係，商泊硯連內部制度都能拿給她看。現在只是供應商質量，他反而處處避開。
「算了。」聞棲白重新拿起筷子，「不看了。」
商泊硯看她：「你信我？」
「我信恆晟值得查。」
「那就夠了。」
「至於我信不信你說的來源，是另一回事。」
她夾了一塊菜，「先吃飯吧。」
商泊硯也沒再解釋。
飯後聞棲白照常進書房處理項目。
商泊硯坐在另一側，兩個人中間隔著那盞閱讀燈。她打開南川里結構組的共享文件，把今天收到的初步技術交流名單重新看了一遍。
恆晟排在第五。
前四家都附著近三年同類項目業績。
只有恆晟旁邊寫著一行備註：
新增接洽，資料待補。
聞棲白把這一行單獨截下來。
商泊硯看見她動作，問：「在查恆晟？」
「嗯。」
「如果你擔心，明天讓結構組換一家就行。」
聞棲白抬眼：「憑什麼？」
「同類供應商很多。」
「我總得有理由。」
「技術能力不足。」
「現在連資料都沒交齊，怎麼判斷不足？」
商泊硯又不說話了。
聞棲白靠在椅背上看他：「你剛才這句話也很奇怪。」
「哪裡？」
「你從頭到尾都在勸我別用恆晟，卻不願意給我能拿去項目會上說的依據。」
她把電腦屏幕轉過去。
「你看，現在恆晟只是新增接洽，連正式技術文件都沒交。我要是明天跟結構組說『別用這家』，人家問我原因，我怎麼答？」
商泊硯掃了一眼那行備註。
「可以先做背景調查。」
「這個可以。」
聞棲白重新把電腦轉回來，「我明天會提。」
她沒有再繼續追著問那句「那批」。
商泊硯反而有些不習慣。
聞棲白處理完手裡的工作就合上電腦，起身去洗澡。經過商泊硯身邊時，她照常把他已經涼掉的咖啡端走。
「晚上別喝。」
「我剛喝兩口。」
「那也夠了。」
她把杯子拿出書房。
商泊硯看著她背影，許久都沒再翻手裡的文件。
主臥里，兩個人照常睡在一起。
聞棲白已經躺下，商泊硯從浴室出來後掀開被子，她很自然地往旁邊讓了些位置，又在他躺下以後靠過去。
商泊硯低頭看她：「今晚不審了？」
「你想讓我繼續？」
「聽你的。」
聞棲白閉著眼：「我明天自己查。」
商泊硯的手臂在她腰間收緊了一點。
「查到什麼都可以問我。」
「問了你會說？」
這句話把他問住。
聞棲白睜開眼，看了他幾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所以先別給自己加戲。」
「什麼？」
「別擺出一副我隨便問你都能答的樣子。」
商泊硯無奈地看她。
聞棲白重新閉上眼：「睡覺。」
她確實沒再說恆晟。
可第二次來到南川里項目組以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技術會上把恆晟提了出來。
結構負責人正在過基礎處理方案，聞棲白等這一部分結束才問：「節點件供應商現在進到什麼階段？」
採購顧問坐在會議桌另一側：「還在建技術交流池，離正式招標有一段。」
「昨天名單里的恆晟，做過背景核查嗎？」
採購顧問翻開電腦：「昨天那份你看到了？」
「看到了。」
「恆晟是我們剛接觸的一家，業績看著還可以。今天上午才把基礎資料發過來，技術團隊還沒細看。」
聞棲白問：「以前南川里和他們接觸過嗎？」
「從來沒接觸過。」
結構負責人也搖頭：「我以前項目用過別家的，恆晟第一次。」
「有明確的節點件批次嗎？」
採購顧問笑了一下：「聞工，這還差得遠。圖紙參數都沒發完整，哪來的批次。」
聞棲白手指壓在自己的記錄本上。
「樣品呢？」
「也沒送。」
「工廠呢？」
「如果後面進入候選，再做廠審。」
坐在旁邊的陸呈看了她一眼，顯然聽出了她問得過細。
聞棲白繼續：「那恆晟是什麼時候進技術交流池的？」
採購顧問低頭查了一下系統。
「今天上午正式錄進去。」
聞棲白抬眼：「今天？」
「對。」
「昨天那份名單上已經有了。」
「那份是我們內部草單。」
採購顧問解釋，「昨天下午結構顧問提到可以多找兩家做大跨節點的廠家，我晚上聯繫了恆晟。今天上午九點多他們才回資料，十點以後才錄進系統。」
聞棲白問：「也就是說，昨天晚上以前，南川里項目內部關於恆晟只有一個名字。」
「差不多。」
「今天以前，誰都不知道他們最終會不會參與。」
「當然。」
會議桌上有人笑：「聞工今天怎麼突然對供應商這麼感興趣？」
聞棲白也笑了一下：「最近節點問題看得多，順手問問。」
話題很快回到結構方案。
她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個時間。
10:07。
技術會結束以後，採購顧問把最新供應商交流表發進項目群。
聞棲白點開文件屬性。
創建時間，上午十點零七分。
恆晟第一次正式出現在南川里材料系統里。
她看著那個時間，腦子裡只剩昨晚商泊硯那句話。
「恆晟那批節點件不能用。」
一家公司昨天還只存在於採購顧問的臨時草單里。
樣品未到，參數未確認，連廠審都還沒開始。
他口中的「那批」，究竟從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