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從律所出來,先給周庭遠打了電話。
「徐成禮的採訪你看了嗎?」
「看了。事務所這邊已經有人問我,會不會影響南橋項目。」
「你先別回應。」
周庭遠問:「你查到東西了?」
「查到了。我整理好發你一份,涉及商業保密的部分不放,只用能公開的材料。」
「準備自己發?」
「得把事實說清楚。」
周庭遠那邊靜了片刻:「別寫成家事聲明。你現在是建築師,外面拿聞家以前的債務攻擊你,回應到事實就夠。」
「我知道。」
她掛斷電話,在車裡打開電腦。
能公開的材料並不複雜。
聞家當年確實出現嚴重債務危機;商泊硯實際控制的嘉序投資參與過債務重組;聞家通過處置非核心資產、公開出售部分物業及後續經營回款完成大部分清償;供應商本金最終結清;嘉序的資金與債權安排經過債權人會議、律師和獨立評估流程。
聞棲白刪了三次,最後只寫了一段很短的說明。
商泊硯當年確實幫助過聞家,我從未否認,也不會否認。聞家為債務處置了資產、縮減業務,並按重組協議完成清償。相關債權人包括徐先生在內,最終取得了協議約定款項。把這件事概括成「商泊硯拿錢填平聞家的所有債務」,與實際情況不符。至於我現在從事建築工作,每一項考核、項目和獎項如有程序質疑,都可以按對應規則核查。
她沒寫三千一百八十萬元。
那是商泊硯放棄的收益,屬於他和嘉序的商業決定。她現在拿來替自己做公眾辯護,反倒把他當年的選擇變成了一張可以消費的證明。
聲明發出去以後,徐成禮的採訪下面很快有人貼出了聞家當年的公開資產處置記錄。
城西廠房重新掛牌的成交信息也被翻出來。
原本一句「商泊硯替聞家填坑」很容易講清的故事,開始出現細節:聞家賣過什麼、債權人拿回多少、嘉序到底扮演什麼角色。幾名財經記者甚至直接查到當年的法院解保記錄,供應商債權確實在後續幾年內陸續結清。
徐成禮那段視頻還掛著,可評論已經變了。
【所以商泊硯確實幫了,但也不是白給錢?】
【債務重組和替老婆家還債完全是兩回事吧。】
【徐總自己的本金都拿回來了,現在出來說別人全靠丈夫,多少有點怪。】
也有人仍然抓著商泊硯不放:
【商業流程做得再正規,願意在那個時候接聞家的重組,本身就是關係。】
聞棲白看見這條時,沒反駁。
這句話本來就對。
她正準備收電腦,林敘川打來電話。
「聞小姐,您剛發的說明商總看到了。」
「他有意見?」
「關於嘉序那部分,他說您寫得很克制。」
聞棲白笑了一下:「這算誇我?」
「應該算。」
林敘川稍作停頓,又問:「您今天去了衡誠?」
「嗯。」
電話那邊安靜了片刻。
聞棲白聽出來了:「他讓你問的?」
「商總只問我您是不是查了當年的文件。」
「告訴他,我晚上回去跟他算帳。」
林敘川很識趣:「好。」
瀾山書房的燈亮著。
聞棲白進門時,商泊硯正在看一份財報,電腦旁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黑咖啡。她把包放到椅子上,走過去摸了一下杯壁,直接端起來。
「幾點泡的?」
商泊硯看她:「小棲。」
「問你幾點泡的。」
「一個多小時前。」
聞棲白把咖啡拿走:「涼了還喝。」
商泊硯靠進椅背:「你不是回來算帳?」
「算帳之前也不耽誤我管你胃。」
她把咖啡放到遠處,回身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桌。
聞棲白把今天記下來的檔案編號放到桌面,最上面就是那份嘉序收益確認函。
商泊硯看見編號,神情沒什麼變化。
「查得很全。」
「你早知道我會查?」
「徐成禮去找你以後,猜到了。」
「那你怎麼不攔?」
「為什麼攔?」
聞棲白看著他:「三千一百八十萬。」
商泊硯安靜了幾秒。
「嗯。」
「還有百分之二十一的股權受讓權。」
「那是保障條款。」
「你最後也簽掉了。」
「聞家的清償完成了,那條就用不上。」
「服務收益用得上。」
商泊硯拿起桌上的筆,指腹在筆身上轉了一下:「嘉序那年項目不少,不差這一筆。」
聞棲白被氣笑了:「三千多萬在商總這裡已經可以用『不差』解釋了?」
「你今天回來就是問這個?」
「對。」
她把那張寫著編號的紙往他面前放近些。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只是拿錢幫聞家把事情壓住。後來我不願意問,你也從來不說。今天我才知道,聞家的資產怎麼處置、債權怎麼重組、那些供應商為什麼最後肯簽協議,全有你的參與。」
商泊硯沒接話。
聞棲白繼續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
她怔了一下。
商泊硯把筆放回桌上:「你那時候已經很介意聞家接受我的幫助。我再把自己做過什麼一項項拿到你面前,你只會覺得欠得更多。」
「所以你乾脆一個字都不說?」
「事情處理完就夠了。」
「那三千多萬呢?」
「商業決定。」
聞棲白看著他:「商泊硯,你每次不想解釋,就把話說成商業決定。」
「確實是。」
「嘉序內部反對過。」
他抬眼。
聞棲白從他的反應里已經知道程律師說得沒錯。
「你承擔了風險,項目也做完了,協議寫明你可以拿。最後是你自己簽字放掉。你再跟我說商業決定,我聽不進去。」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那串檔案編號,過了很久才說:「因為那時候你已經準備跟我離婚了。」
聞棲白呼吸輕了一下。
他繼續道:「如果嘉序再從聞家拿走一筆額外收益,你以後知道,只會把這件事也算進我們之間。」
「你覺得我會認為你趁聞家出事賺錢?」
「你那時候會。」
聞棲白張了張嘴,卻沒辦法反駁。
那時候的她確實會。
甚至可能比這更難聽。
商泊硯看著她:「所以不拿最省事。」
「你就不覺得虧?」
「聞家的問題解決了,我也沒損失本金。」
「我問的是你。」
商泊硯沉默。
聞棲白坐在對面等著,直到他終於開口:「小棲,我那時候只想讓這件事儘快從你生活里過去。」
她沒說話。
商泊硯伸手拿回那杯被她放遠的咖啡,剛碰到杯壁,就被聞棲白先一步按住。
「涼的。」
「我重新泡。」
「晚上別喝了。」
她把杯子拿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你以前替我做這些,我確實不喜歡。」
商泊硯看著她。
「現在呢?」
聞棲白握著杯柄,想了想。
「現在我更希望你告訴我。」
商泊硯沒立刻回答,只點了一下頭。
她把涼咖啡倒進水槽,手機在檯面上亮起。
是明天論壇採訪方更新後的提綱。
聞家的舊債也被加了進去。
最後一個問題比前幾天更直接:
「聞小姐,商泊硯曾經救過聞家,也救過您。您如今重新選擇這段婚姻,到底是愛他,還是覺得自己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