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把那張複印件拍下來,先發給衡誠律所舊案檔案室。
當年的聞家重組屬於商業項目,部分材料涉及多方保密,她能直接調閱的範圍有限。負責接洽的律師核過身份後,很快回了一份目錄,問她具體需要哪幾個部分。
聞棲白看著整整六頁文件名,回了四項:債務重組框架、資產處置方案、嘉序投資協議、最終清償及收益確認文件。
對方電話隨後打進來:「聞小姐,前面三項問題不大,最後一項需要核一下授權。嘉序投資當年屬於外部重組參與方,其中有單獨的商業條款。」
「可以先給我和聞家直接相關的部分。」
「這個可以。您要電子掃描還是過來查紙檔?」
「我過去。」
衡誠律所在城西,舊檔案室占了半層樓。
接待她的是一位姓程的合伙人,當年就在聞家項目組,只是那時候聞棲白從沒見過。程律師把幾隻檔案盒放到會議桌上時,還問了一句:「商總知道您來查嗎?」
「不知道。」
程律師點了點頭,沒多問:「您先看。有些涉及第三方的信息已經做了遮擋,聞家的部分都保留了。」
聞棲白從最早的債權人會議開始翻。
聞家當時的狀況比她記憶里複雜得多。銀行貸款、供應商應付款、項目擔保和短期融資疊在一起,總體債務接近三億。現金流斷裂後,幾家機構先申請保全,城西廠房和兩處物業很快進入處置程序。
她原先一直以為,商泊硯介入之後最主要的動作是注入資金。
文件卻完全是另一種路徑。
嘉序投資先受讓了其中一筆即將到期的銀行債權,把短期追償改成十八個月重組期;兩處非核心物業隨後進入公開處置,回款優先清償銀行和供應商;城西廠房原本收到過一份明顯低於評估價的整體收購意向,債權人會議最終駁回,重新公開掛牌以後成交價高出四千多萬。
聞棲白翻到那一頁,抬頭問程律師:「這份低價收購是誰否掉的?」
「債權人表決。」
「誰提出來重新掛牌?」
程律師回憶了一下:「嘉序那邊先提的,商總當時親自參加過一次債權人會議。他的意思是,急著變現可以理解,但用明顯折價吞核心資產,後續很容易繼續引發糾紛。」
聞棲白低頭看會議紀要。
商泊硯當時的發言被記錄得很短:
現階段首要目標為恢復清償能力,並非以最低價格結束項目。建議核心資產重新評估,處置過程公開。
她看了兩遍。
「他當時投入了多少?」
程律師打開另一份協議:「嘉序提供了過橋資金,同時受讓了一部分債權。嚴格來說,屬於重組投資,商業上本來有收益安排。」
「收益是什麼?」
「這裡。」
協議附件里寫得很清楚。
如果聞家在約定期限內完成資產處置與債務清償,嘉序除本金和基礎資金成本外,有權取得一筆重組服務收益;如果清償不足,則可以按約定價格受讓城西項目公司部分股權。
聞棲白看到那個股權比例,手指停在紙上。
百分之二十一。
按照後來城西廠房和周邊項目恢復後的估值,這部分股權遠比當時投入值錢。
她問:「最後嘉序拿股權了嗎?」
程律師搖頭:「聞家後面的清償達到了協議條件。」
「那服務收益呢?」
「您要找的就是最後那個文件。」
他從最下面的檔案盒裡取出一隻薄文件夾。
封面只寫著八個字:重組收益結算及確認。
聞棲白翻開。
本金清償完成。
基礎資金成本結清。
重組服務收益按照原協議測算,應支付三千一百八十萬元。
下一頁卻多了一份單獨的確認函。
嘉序投資自願放棄該筆重組服務收益,同時終止城西項目公司股權受讓權,雙方債權債務按照本金及約定基礎成本結清。
聞棲白盯著「三千一百八十萬元」看了很久。
「為什麼放棄?」
程律師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這個我只能說當年聽到的情況。嘉序內部原本不贊成,項目做了那麼久,風險也承擔了,正常收收益很合理。最後是商總簽字。」
「理由呢?」
「文件里寫的是重組目標已經實現,繼續提取額外收益不利於聞家恢復經營。」
聞棲白抬眼:「就這些?」
程律師看著她,過了幾秒才說:「聞小姐,商業文件能寫的通常也就這些。」
會議室里很安靜。
聞棲白把那份確認函翻到簽字頁。
商泊硯的名字又出現一次。
仍舊是他慣常的簽法,最後一筆很利落。簽字日期比聞家最後一筆供應商款結清早三天。
她忽然問:「當年他為什麼參與這個項目?」
程律師笑了一下:「這個問題,您問我不合適。」
「商業判斷總有來源。」
「當然。」程律師把文件往她這邊移了一點,「聞家的資產質量其實還可以,問題主要出在短期流動性和交叉擔保。當時願意接的人不少,有人想賺資產折價,有人看中項目股權。嘉序選擇的方案相對克制,這也是後來債權人願意配合的原因。」
「所以他也能賺錢。」
「完全能。」
「而且能賺很多。」
程律師點頭。
聞棲白低頭看著確認函。
她以前最厭惡別人把商泊硯對聞家的幫助說成施捨。那會讓她覺得自己連拒絕這段婚姻的資格都被拿走了,仿佛只要家裡接受過他的幫助,她就必須在婚姻里永久感恩。
可眼前這些文件又把另一部分事實擺得很清楚。
商泊硯確實幫了。
他也確實留過商業路徑。
最後能拿的那筆錢,他自己簽字放掉了。
聞棲白把需要的材料逐份做了登記,問程律師:「這些我能留掃描件嗎?」
「聞家相關部分可以,嘉序收益確認函需要對方授權。」
「那我只記編號。」
程律師叫助理準備掃描時,又從檔案里抽出一份舊郵件:「這個也許對您有用。當年供應商里有人質疑嘉序和聞家的婚姻關係存在利益輸送,商總讓項目組專門做過一次回應。」
聞棲白接過來。
郵件由嘉序法務發出,內容只有商業事實:資金來源、利率、資產評估、債權人表決程序全部接受獨立審計,聞家也必須按協議處置資產、承擔債務。
最後一句寫著:
婚姻關係不構成免除商業責任的依據。
聞棲白看著這句話,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對那場重組的模糊印象。
她一直以為商泊硯拿錢替她擺平了。
實際上聞家賣掉兩處物業,父親失去了幾個項目,原有業務規模被砍掉大半。商泊硯做的,是把一場可能徹底失控的清算改成了一次能留下活路的重組。
手機在桌邊震動。
網上已經有人發出了徐成禮接受採訪的視頻。
標題很刺眼:
「聞家舊債權人回應:當年若無商泊硯出手,聞棲白哪來的今天?」
視頻里,徐成禮坐在鏡頭前說:「現在年輕人喜歡講獨立,可聞家的爛攤子當年是誰收的,圈子裡都知道。」
評論已經開始往她身上壓。
聞棲白關掉視頻,把檔案編號一張張拍下來。
拍到最後那份收益確認函時,她的鏡頭在簽名處多留了兩秒。
三千一百八十萬元。
商泊硯本來可以拿走。
他簽了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