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其有一瞬間根本無法理解沈馳揚話中的意思。
什麼叫從初中就開始暗戀他?
什麼叫,沈馳揚被送進精神病院,是因為陸霖?
直到從震驚中回過神,那些話語背後的意思才逐漸明晰。
他驚訝地看向陸霖。
被強迫著抬頭看他的陰冷少年,黑沉的眼神中,似是多了分壓抑多年的隱忍,和哀傷。
「他從國外回來,就是知道了我和你的事。他搞我們沈家,讓我被家族放棄,被送進精神病院,這麼多年,都過得不人不鬼。」沈馳揚咬牙切齒地說著。
顧舒其已經完全被更大的震驚攫取。
更多回憶湧上腦海。
他想起了那個暗巷裡,沈家派來威脅他的打手們,忽然撤離。也想起了學校里那些霸凌過他後來忽然都一個個被迫轉學銷聲匿跡的同學,幫著沈家欺負過他又被開除的老師們。
原來,這一切背後,都不是他所謂的突如其來的運氣,而是因為,他麼?
那個從天而降般,突然出現在他高中的宿舍,要和他們住在一起的,矜貴少年。
顧舒其難以置信地對上陸霖的視線,怔怔看著他。
他終於開口,嗓音有些啞。
「陸霖,他說的……是真的麼?那些事背後的人,是……你?」
陸霖沉沉地看著他,像要把人一直看到融進自己骨子裡,掉進自己心頭漆黑不見底的深洞裡去,藏起來。
「是。」他深深地,緩緩地說,「那些事,都是我做的。從初中開始……我就喜歡你,也是……真的。」
他垂眸,有一瞬間,不敢和眼前的人,這個讓他魂牽夢縈的人對視。
他聽到顧舒其因為驚訝而微微生出的吸氣聲。
他心頭如有鼓錘,心跳聲聲作響。
顧舒其看不到,此刻陳漾在一旁,看著他們二人的表情。
他甚至比顧舒其更驚訝。
他知道陸霖喜歡顧舒其。
看電影那天是直覺的猜測。
直到親眼目睹陸霖強吻顧舒其,他才知道這人對顧舒其的欲望有多深重。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切居然是從他們初中就開始的。
他沒想到陸霖居然暗戀了顧舒其那麼多年,更沒想到連沈馳揚都是因為陸霖而被送進精神病院。
原來他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已經為了保護顧舒其,做了那麼多事。
這麼想來,就連陸霖後來和顧舒其考入同一所大學,住進同一間宿舍,原來也都是他的有意為之。
原來他和他之間,真的有緣分。
只是,是陸霖一手塑造,而顧舒其卻從來不得而知的,緣分。
陳漾在顧舒其看不到的地方,幾不可察地,微微地,身體本能地,頹然一瞬。
這樣的緣分,是他不想看到的。
他害怕,害怕顧舒其因為這樣的緣分,而動心。
顧舒其卻根本什麼都來不及想,他腦中一片空白,仍舊沉浸在真相揭開的餘波中。
沈馳揚看到顧舒其望著陸霖的眼神,眸子沉了沉。
他說這些,當然不是為了讓顧舒其被陸霖的一片真心感動的。
「還有呢,別急。」他笑著問顧舒其,「陸霖有沒有告訴你,他其實比警察更早發現那個匿名群聊的存在。」
顧舒其身形一頓。
陸霖的身體開始慢慢僵硬。
沈馳揚笑意更深,「還有,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其實在找到邱明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我,就是黑籠。」
顧舒其難以置信地看著沈馳揚。
他當然知道黑籠是誰,那是一手創立那個意淫他又騷擾他的暗黑群聊的群主。
他身體本能地後退,看向沈馳揚的視線中,透出驚恐,還有憤怒。
從前,沈馳揚是那樣害怕他用如此眼神看自己。但是現在,他很享受。像獵人親眼看著獵物在自己的陷阱中掙扎,被自己的手段,玩弄得悲哀鳴叫,卻無力掙脫。
沈馳揚再次狠狠攥緊陸霖的頭髮,讓他逐漸低下去的頭不得不抬起,不得不迎向顧舒其驚惶的視線。
沈馳揚就仿佛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般,橫在顧舒其和陸霖中間,嘶聲說:「他從警方發現匿名群聊的那天起,就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知道了關於那個群聊的真相。可他為什麼沒有告訴你呢,顧舒其?」
他笑盈盈,眼中仿佛在傾吐著毒蛇最毒的汁液。
是啊,為什麼呢?顧舒其看著陸霖的眼神中,多了一層複雜的思緒,他感到混亂。
陸霖幫他解開了答案。
在沈馳揚繼續開口之前,陸霖,說話了。
「因為我想你能依賴我。」他沉沉地說,「我想趕在警方之前,幫你解決所有麻煩。然後,在某一天,告訴你,這些事都是我做的。是我為了你,做的。」
是了,他也是在那之後才終於想明白。
為何會壓下沈馳揚就是黑籠的消息。
為何會把邱明打個半死後,又威脅他不要向警方透露他的存在。
他不是不想讓顧舒其知道。而是想讓他,在他利用自己的優勢,甚至在警方之前幫他解決掉那個群聊後,再讓他知道。
那個時候,少年才會感激他,才會在心裡打開一道縫隙,讓他,能走進去。
他終於想明白自己這一切選擇的時候,卻也是他終於看清自己那顆黑色心臟的時候。
他的愛情是黑色的,但他,不得不要。這就是屬於他的心臟。他選擇,困住愛人,痴纏愛人的,他愛人的方式。
顧舒其的心本能地生出一絲不適。
他突然想起了在遙遠的記憶里,沈馳揚也曾經用這樣的方式對待過他。他莫名發現周圍的同學開始孤立他,排擠他,只有沈馳揚一個人願意接受他,對他好。
可他真的接受那人溫暖的時候,才又驚惶地得知,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背後都是他。
是沈馳揚操縱了一切,讓他被所有人孤立,拋棄。
而他卻站在那裡,偽裝成太陽,溫暖地,熱烈地,「接納」他。
他也曾在被撕開面具後,笑著向他解釋,「我希望……你能依賴我。」
就連他們說出的那句話,都一模一樣。
顧舒其感到腦海中一陣刺痛,他被這混亂折磨得有些心神恍惚。守護他,默默愛著他的人是陸霖。欺瞞他,假借著愛的名義想要操縱他的人,也是陸霖。
陸霖到底是誰,他看不清了。他覺得連陸霖落入他眼中的身影,也讓他感到刺痛。
他已經……已經在沈馳揚身上,經歷過一場噩夢了。
他再也,不想重新墜入那黑暗的泥沼中。
陸霖看到顧舒其臉上的複雜神色,生出越來越多的不信任,還有惶惑。少年的身體沒有動,但他仿佛在那一瞬間,離得他越來越遠,遠到他再抓不住。
陸霖不能相信。
他本以為,他在沈馳揚繼續把這件事說的更糟糕之前,坦誠自己的心意,會得到顧舒其的原諒。
畢竟,他也曾為他做了那麼多,不是嗎?
畢竟他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他。
他應該,也會原諒他的,不是嗎?
但他萬萬沒想到,他收穫的是少年此刻的抗拒,和再也難以挽回的信任。
陸霖僵硬在原地。
黑色的心臟中除了失去的恐懼,還有一絲,悄然騰起的憤怒。
憑什麼,在得知所有真相後,顧舒其竟然選擇了用那種眼神看他?
這和他想像的不一樣,
他深愛的人,不應該用那種眼神看他的。
「噹噹當!」屋外突兀地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沈馳揚沒有說話,其他手下更不敢發話。
門卻被逕自推開,外面的人走了進來。
一身的白色西裝,頭髮被打理的有型有款,英俊的面目下,笑起來的時候,有一口會讓人感到森然的白牙。
李鳴盛姿態悠閒地插著兜,走到沈馳揚身畔,看了眼還被迫跪在地上身體僵硬的陸霖。隨即,他的視線轉向了那暗紅色大床上的少年。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一隻手擱在床墊上,手掌陷入。
他朝沈馳揚飛去一個輕佻的眼神,「聊完了嗎?我們可是說好的,那兩人,你隨便處置。這小孩兒……」他曖昧地衝著顧舒其勾起唇角,「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