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鋪天蓋地如山洪海嘯般潑下來的雨水。
顧舒其睜開眼,他感到了正有人緊緊抓著他的手。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了同樣躺在林間泥濘中,正向他看來的陳漾。
順著山坡,兩人不知滾到了哪裡。
上方隱隱傳來叫聲,甚至,還有槍聲。
顧舒其聽到有人依稀喊「找到他們!」
他和陳漾都從地上爬起來,誰也沒說話,彼此的手仍舊緊緊抓著,一瘸一拐地迅速往那聲音傳來的反方向跑去。沈馳揚的人隨時會追來,他們必須趕緊逃!
剛跑了幾步,顧舒其忽地頓住,口中不由得喊出一個名字,「陸霖……」
陸霖還在沈馳揚手裡。
他和陳漾對視一眼。
陳漾一怔,神情有些複雜。
還沒等陳漾開口,顧舒其緩緩地,咬牙低聲說:「走。」
他的神情中有幾分難耐的傷痛。
若不是他阻止,陸霖現在早已被沈馳揚殺了。現在陸霖單獨落在沈馳揚手裡,任誰都想得到,他還活著的概率,很低。
顧舒其不是心狠的人,相反,他其實心很軟,就算對陸霖態度複雜,他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陸霖在自己面前死去。
但是現在這個時候,陸霖可能已經死了,他和陳漾還活著,瘋狂如惡鬼的沈馳揚隨時會追來。
顧舒其無視了自己的心軟。
不能回去,他們只有繼續向前走,才有一起活下來的希望!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嗯!」陳漾點頭,什麼都沒再說,他明白顧舒其的想法。
兩隻彼此抓住的手更緊地握在一起,大雨瓢潑,夜色深重,少年人奮力劈開風雨前行。
也不知跋涉了多久,風越來越大,暴雨也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大風颳起樹枝砂石,打得兩人步履維艱,身上處處是傷口。陳漾早已強硬地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讓顧舒其穿上。他身上現在除了被打出的傷口,還有很多樹枝和砂石划過的血痕。
顧舒其看得心裡微顫,想要趕緊走出去的心也越來越急切。
突地,更猛烈的風颳來,顧舒其看到最近處的一棵樹甚至被捲起,向他們撞來。
「躲!趕緊躲一下!」顧舒其大喊,「風太大了!」
兩人跌跌撞撞,摸著黑,居然真找到了崖下的一處山洞,闖進裡面。
但是剛進去,顧舒其就隱隱感覺不對。
陳漾也太陽穴一跳。
這麼大的雨,他們進了這山洞裡,若是有……
「轟隆隆!」
就像是在印證兩人的預感般,震耳欲聾的嘯聲從上方傳來。接著,鋪天蓋地的東西涌下來,瞬間堵住了洞口。
天地,徹底一片黑暗。
兩人都瞬間反應過來。
最怕的事情發生了。
是,泥石流!
兩人都瞬間跑向洞口,拼命地想要把堵在洞前的東西挖開。但是餘波還在繼續,兩人沒法靠得太近。泥流不斷地涌下,還有大塊大塊的岩石跌落,洞口儼然,已被封死了。
*
已經不知道挖了多久了。
顧舒其手上都是血,血腥味在他和陳漾之間蔓延。雖然看不到,但他清楚,陳漾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顧舒其的聲音透著絕望。
「不會的!」身旁人動作的聲音越來越響,「可以出去的!我一定帶你出去!」
許久,寂靜的洞內傳來一道再難忍耐的低泣。
陳漾的動作驟然停住了。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他知道,在這樣的境地下,怎麼可能不絕望?連他,其實心裡也早已有了縫隙。只是為了顧舒其,不願表露半分,一直強撐。
顧舒其從來沒在他面前哭過,所以,那低泣讓他更心疼。
他伸出手,摸索著,想要觸到他,安慰他。
「陳漾。」顧舒其的聲音低低響起,「這裡好黑啊。你能……抱抱我嗎?」他輕輕地,絕望地說。
陳漾的手,也在同時,觸及了他的肩頭。
陳漾怔了怔。
那一瞬間,所有的強撐都徹底化作了粉末。
陳漾攬住身前人的肩膀,把他深深地抱在了懷裡。
顧舒其也緊緊地回抱住他,陳漾在他熱切的擁抱里感到了同樣的溫暖,和慰藉。
他們是絕望的,可是這一刻,他們還有彼此。
還有彼此可以依偎。
可以,生死相依。
*
已分不清是日還是夜。
時間過去了多久。
黑暗中,顧舒其被陳漾整個攏在懷裡,兩人都躺在地上。
顧舒其也是高挑的人,可是依在陳漾懷中,他覺得自己仿佛縮小了一圈。而身下人的胸膛,又仿佛變得很寬闊。雖然他們的身體都在逐漸更加冰冷,可他覺得這人的懷抱,甚至比以前還要更溫暖。
兩人失去了最後的力氣,已不知在這裡躺了多久。
再沒有一絲多餘的力量,只能說話。
顧舒其向陳漾講起自己的童年,他從養父母家逃出來的那個星夜,又講起他和沈馳揚的過往,他被警察破門而入救出的那天。
陳漾想,顧舒其曾經一次又一次地逃離出苦難,他不應該死在這裡的。
他不想他死在這裡。
可是,他也要死了。
陳漾能感覺到,生命的能量在從自己的身體中,一點點流失。就像顧舒其越來越低,越來越虛弱的聲音。
他心中湧起劇烈的刺痛。
「顧舒其……」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喃喃叫他的名字。
可是,沒有回音。
懷中的人,再不動了。
恍惚間,他才想起來,方才的那些聲音,已不知是多久之前。
顧舒其已經好久好久,都沒再說話了。
「顧舒其……」陳漾的淚湧出來,他緊緊地抱住那冰得駭人的身體,想把他喚醒,想叫人再說話。
可是那如翩翩白蝶的少年,好像已經從他的懷中飛走了。
他再沒有一點反應。
陳漾抱著顧舒其,泣不成聲。
直到,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肩頭,停了一隻白色蝴蝶。
他展開羽翼,翩翩地飛,似是要帶他去,他該去的地方。
那個,有顧舒其的地方。
終於,他抱著顧舒其。
緩緩地,合上了雙眼。
最後一線清明消失的剎那。
他仿佛看到,那白蝶飛往的盡頭,泄下了一寸日光。
「嘩啦!」
伴隨著刺耳的機械運作聲,洞穴口被鑿開一個洞。
「在這兒!」有人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