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其倏然從噩夢中驚醒。
床前站著手持病曆本的護士,四周是病房潔白的牆壁,窗外鳥鳴聲聲,天氣晴好,他手腕上插著針,上方有吊瓶,正在輸液。
看到顧舒其醒了,護士說:「你終於醒啦。」
顧舒其夢見自己在那個山洞裡死了,陳漾被救了出去。後來,他轉世成一隻白色蝴蝶,經常在陳漾的肩頭徘徊。可是陳漾認不出他,他只當他是一隻蝴蝶。
後來一陣風颳過來,他被從陳漾身邊吹走,他就眼睜睜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夢中的酸澀仿佛還在心頭,讓顧舒其有點恍惚。
但他很快意識到,這裡才是現實。他離開了那個山洞,他醒過來了。
他,還活著。
那麼,陳漾呢?
「陳漾呢?」護士看見病床上的少年露出焦急又驚惶的神色。
「那個和你一起被找到的男生嗎?」護士怔了怔,說:「他……」
顧舒其的心臟猛烈一跳。
不要……千萬不要……
如果陳漾死了……顧舒其的心,猛墜黑暗。
「砰!」病房門忽地被撞開了。
護士的喊聲響起,「你治療還沒做完!」
「我就看一眼,一眼……」
少年跨步進入病房的同時,正與顧舒其的視線對上。
他愣住了。
顧舒其也愣住了。
一旁的護士尷尬地說完自己要說的話,「他已經來看你好幾次了,治療也不做,攔
也攔不住。」
後面的話他說得越來越低聲,因為這氣氛,明顯越來越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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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護士使個眼色,她悄悄地和她一起退出去,關上門。
陳漾回過了神。
顧舒其也回過了神。
「你……沒事啊。」冷不丁地,顧舒其悶悶說一句,「那……就好。」
千言萬語,他也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怎麼竟是這樣一句。乾巴巴地,顯得,很不走心似的。
可是明明……他……醒來後第一個掛念的,就是……
對面的人忽然衝過來。
猝不及防,重重地,抱住他。
顧舒其腦海中一片空白。
陳漾抱得他好緊,好緊,他甚至感覺到一絲疼痛。
陳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只是喃喃地,難耐地叫著他的名字,像是確認眼前人是真實的那般,用臉頰磨蹭他溫熱的頸項,呼吸他身上真實的氣息。
顧舒其活下來了。
他醒過來了。
真好。
陳漾甚至覺得連他自己活下來了都沒有讓他這般難以抑制的狂喜,劫後餘生的澎湃感動。
他第一次覺得世上有神明,他應該拜神明。
謝謝神明沒讓那隻白蝶飛走。
讓他,留在了人間。
「陳漾?」
「嗯?」
顧舒其終於再說話了,陳漾貪戀又不舍地輕輕放開他。
「謝謝你。」少年的臉色蒼白,笑容卻依然可以用那個詞來形容,美麗。
陳漾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謝謝你,又一次,陪在我身邊。」顧舒其輕輕地,緩緩地,終於說出了自己心裡的話,不再退縮。
陳漾撫上他的肩頭,情不自禁地,靠近一步。
少年沒有躲,迎上去。
兩人呼吸可聞,只覺彼此的唇,就在眼前,仿佛在召喚著自己靠近。
可是真的靠近了,又都停下了。
四目對視,眼中的悸動,和緊張一起,如閃爍的,粼粼不定的光。
悄悄交匯的視線如燙著般,又都移開了。
不敢對視的臉龐,都悄然騰起了紅。
*
陸霖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鼻間插著透明的白色軟管,營養液緩緩輸送著。
旁邊的監護儀上,綠色波形平穩地跳動著,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一切生命指征都顯示他還活著。
可是,他卻始終,沒法睜開眼,看看來到他病床前的人。
顧舒其和陳漾都才出院,陳漾的腿傷本來就不是很嚴重,如今休養了一段時間,已經拆除了石膏。
病床一旁的柜子上放著兩人為探望陸霖買的鮮花和水果。鮮花是百合,顧舒其記得從前陸霖會帶自家種的百合來,放進宿舍靠近他寫字檯位置的窗口上,那個透明的花瓶里。
放過很多次,他想,陸霖應該是喜歡百合的。
他和陳漾與陸霖父親約好了時間,就前來探望了。
來的時候,陸懷贏不在,幾個保鏢應該是得到了指令,放他們進了病房。
看著當初一起做過同窗,做過舍友,甚至也曾與自己有過潛藏在暗處的「緣分」的人,毫無知覺地,仿佛是個死人般躺在病床上,顧舒其一時,心情複雜。
他和同樣一臉沉鬱的陳漾對視一眼。
兩人都醒過來後,警察找過來,他們終於得知沈馳揚與陸霖之後發生的事情。
沈馳揚確實是準備殺陸霖的。
幸運的是,那天陸家人及時趕到了。
但不幸的是,沈馳揚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是一定要殺死陸霖的。一場混戰中,他親自開車,狠狠撞在陸霖身上。
陸霖撿回了一條命,卻受到了嚴重的腦損傷,身體陷入無反應覺醒綜合徵,也就是俗話說的,「植物人」。
顧舒其從來沒想過,那個冷漠的,高傲的,總是一臉矜貴的,仿佛總在他的生活中若有似無出現,在他看來卻又似乎不曾真正走到他生命中來的,英俊又陰鬱的少年。
現如今,會成為這副模樣。
陳漾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看出了他心裡的難受,想要幫他驅走一些陰霾,說:「植物人也不是完全沒救了的。我看過很多植物人醒過來的新聞。」
但是那些人大部分都是在床上躺了好多年才醒來。他沒說出口。
知道陳漾是為了安慰自己,但顧舒其心裡也還是好受了些,說:「嗯。陸家有錢,希望他們能有辦法,讓他快點醒過來。」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陸霖有個好家世真好。以前,這讓他覺得兩人身處不同世界。現在,他更希望陸霖能在他那個世界裡,好好地醒來,好好地繼續過他應該擁有的生活。
他和陸霖沒可能。
但是他畢竟真正意義上的守護過他。
哪怕裡面有他不願面對的,一些黑色的東西。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陸霖其實算是他的恩人。
無論如何,他都真心地希望,陸霖會重獲新生。
病房的門在他們身後被推開了。
聽到響動,顧舒其和陳漾一起回頭看去。
來的人是陸淮贏,一身考究的深藍色手工西裝,身材頎長,五官英俊,輪廓深刻,一舉一動都透著成熟與冷冽的氣場。讓人恍惚能從他的身上看到,未來的陸霖,會變成什麼模樣。
「陸叔叔,你好,我是顧舒其。」是陳漾拿到的陸淮贏聯繫方式,打電話給他。但是對方指名要與顧舒其通話,所以,也是顧舒其向陸淮贏提出探望陸霖,與他約定了時間。
但是現如今,陸霖卻似沒聽到顧舒其說話般,徑直越過他,走到陸霖身邊,不發一言。
「叔叔你好,我是陳漾。」陳漾也說話了。
陸淮贏還是不言語,凝視著床上的陸霖,手指輕叩著床周的金屬欄杆。
就在顧舒其和陳漾都有點陷入尷尬,不明白陸淮贏究竟是什麼意思的時候,陸淮贏終於開口了。
「顧舒其。」他轉過頭,身居高位者的淡淡的,又像鷹一般銳利且充滿侵略性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你可以,吻陸霖一下嗎?」陸淮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