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其抬頭,看到了一張萬分熟悉的臉。
周副總的聲音響起,「顧舒其,你怎麼搞的!趕緊把你筆撿走!」
顧舒其正要動作,那黑皮鞋的主人緩緩俯身,彎腰撿起了那支原子筆,拿在手裡,一步一步,迎著眾人的目光,走到顧舒其面前。
陸霖穿一身黑色西裝,領帶是菸灰色,帶子上有精緻的寶藍色夾扣,整個人還是像上次見面那般,少了點從前的凜冽,他那份貴公子獨有的從容和氣派,也就愈發突顯出來。
此時,他看著顧舒其,還是那樣溫和的,和從前不大一樣的眼神,似笑非笑。
「給,小其。」陸霖說,最後兩個字咬得微重。
周圍沒人說話,同事們本來就大氣不敢出,落針可聞,所以陸霖說的話,每個字都很清晰,傳入所有人耳中。
顧舒其自然也聽得清清楚楚。
他接過鋼筆,有點尷尬。
「謝謝。」他低低說。
「小其你和陸總認識啊,哈哈。」周副總的面孔馬上變了。
「我們是同學。」陸霖盯著顧舒其說。
「是同學啊,好,好。」周副總本來以為兩人關係有多親近,聽陸霖只說了同學兩個字,笑容里又多了幾分玩味。
陸霖的話卻還沒完。
他盯著顧舒其澄澈烏黑的眼,那嘴角的笑容變得更深,「追過顧同學,還向顧同學表白過。不過,被他拒了。」
話一出,他仍舊是笑容不變一派波瀾不驚,顧舒其已經瞳孔地震了。
周圍人都沒說話,但那神情卻是一個比一個更精彩。連同周副總在內,所有人視線都紛紛向他投來。
顧舒其想原地躺下,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太他媽……尷尬了。
周副總先反應過來,用輕咳掩飾了下自己的震驚,隨即就笑著打哈哈道:「那真是,太有緣分了啊哈哈。那要不這樣吧,陸總,這次就讓小其來接待你,之後的項目呢,也讓他來負責跟吧,正好你們也認識,溝通起來方便……」
周圍人都看得出來,周副總是看到兩人之間有關係,想就地利用了。他外號周扒皮,手底下每個人的價值都能被他榨得乾乾淨淨。很明顯,他這是不管人願不願意,都要把顧舒其祭出去,用來討好陸霖換取這個項目能順利進行了。
顧舒其眼神中幾不可察地划過一絲煩惡。
陸霖的聲音,又在他面前緩緩響起。
他話是衝著周副總說的,眼神卻看都沒看對方,還是落在顧舒其身上,「不用了。我和顧同學這層關係,你讓他來接待我,是想用人情來討好我?」他這回才終於看向一旁的周副總,那種熟悉的冷冽感回來了,他緩緩說:「我追過的人,是你用來送出手的人情?」
話音落下,周副總冷汗都瞬間滲出來。
他咽了口口水,「不……不是。陸總說的是,是我欠考慮了。小其……顧舒其是我們的員工,我們對每個員工都很好的。都是……讓他們做分內的事,尊重每一個人。」他一邊說一邊訕笑,擦著頭上汗。
顧舒其鬆了口氣,心情卻也沒轉好多少。一抬眸,正對上陸霖又變得似笑非笑的面孔,看向他的眼神又恢復了溫和。
但是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會吧,還沒完?
果然,陸霖當著眾人的面,又向他走近了一點。當然,還在社交安全距離範圍之內。陸霖就停在了那個範圍邊緣。
「小其,不談工作,晚上一起吃頓飯好嗎?」
顧舒其怔了怔。
這回不管正主會不會注意,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已經起來了。
顧舒其又尷尬又有點不適,他就連自己男朋友是陳氏集團的公子陳漾都沒讓公司里的任何人知道。他不喜歡把私事暴露在工作場所中。
但是今天這一遭,他真是不想暴露也被迫暴露了。
心裡有波瀾,顧舒其聲音卻仍舊平靜,語氣是一貫的不卑不亢。
「陸總,在公司里,我只談工作。」
「我明白。」陸霖語氣仍舊溫和,卻並沒有聽他的意見,「但是有些事,我覺得我們遲早是要聊一下的。這頓飯,終歸是要吃的。」
顧舒其怔了怔。
他明白陸霖的意思。
他和陸霖之間,有太多沒說開的東西。當時被沈馳揚綁架,一切變故和真相的揭開幾乎都是在瞬間進行,衝擊很大,也讓他們沒辦法把事情說透。
其實就像陸霖說的,也許這些事情,遲早是需要解釋清楚的。
而他和陸霖之間,也終歸需要一次,面對面的交流。
他本意是想著,如果有可能,就算很多事情不清不楚,為了省卻麻煩,他和陸霖之間,就此斷了交集也算是種對的選擇。
可現在陸霖都已經和他攤開了,他也不想逃避。
那就都說清楚吧。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不要再徒增無謂的糾纏。
「行。」顧舒其這麼想著,也不想在公眾場合再暴露自己的生活了,乾脆快刀斬亂麻地應一句,就退到了一邊,示意陸霖可以進去會議室和他們開會了,不用再和他糾纏了。
他其實知道,陸霖故意選在眾人面前,又是工作場所向他約飯,何嘗不是在利用一種隱形的壓力?
如果是其他場合,也許他還真的不會答應,或者一定會等陳漾回來再說。
陸霖這麼做,大概正是知道他可能不會答應,所以利用這種隱形的壓力來逼他一把。
這給顧舒其帶來一種微微的不適感。不過他並不很介意。反正不管見不見,陸霖自己也該清楚的。他和他之間,沒可能。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顧舒其的視線轉到一邊,陸霖緩緩從他面前經過,看他一眼,走入了會議室。
開會的時候,顧舒其也再沒看過陸霖一眼。輪到他匯報的時候,也始終認真、穩重地應對,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好在陸霖也沒再多生事。
就這麼開完了會,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也是到了他們下班的時候。
顧舒其出了會議室,剛回到工位得了空,就給陳漾發去消息,「陸霖來我公司了。」
不到一秒鐘,陳漾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顧舒其找了個的地方接電話,「老婆,」他都沒意識到,自己對陳漾說話的語氣莫名地帶了幾分委屈,「陸霖約我去吃飯。」
他把今天在公司遇到陸霖,陸霖又說要把之前的事說開,約他一起吃飯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至於陸霖在眾人面前說追過他這些事他都沒跟陳漾說。陳漾在那邊處理事情已經夠忙夠焦心了,他不想再給他添堵。
陳漾聽他說完,靜默一瞬,想了想,說:「那寶貝自己想去嗎?要去跟他聊聊嗎?」
顧舒其也再次認真地想了想,對著陳漾,他並不設防,坦然地說出心裡話,「聊吧,有些事我也挺困惑的。聊開了,以後也不會再想了。」他頓了頓,又說:「或者要不我等你回來,咱們倆一起去見他?」
「好啊。」陳漾眼前一亮,馬上覺得這是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好像……也不行。」顧舒其想起陸霖跟周副總說,這段時間他都會抽空來華行開會,以後他免不了會經常和他見面。又想起陸霖今天那副利用隱形壓力讓他答應和他吃飯的樣子,隱隱覺得不適,他覺得,還是儘早都說開了的好。
把這頓飯吃了,讓陸霖把該說的話說完,以後,即便在公司再見著,他也能免去那些尷尬了。
陳漾聽顧舒其沉默,又知道陸霖準備和華行合作,已經猜到顧舒其是怕不說開還得和他見面糾纏。
「寶貝想去就去吧。」他率先替顧舒其說,讓他寬心,「反正有吳鋒他們跟著,他能玩兒出什麼花?」他現在真是太感謝自己離開時候雇那幾個保鏢了,實在是太英明的決策。
「好。」顧舒其聽他這麼說,就感覺他人已經站在自己身邊了似的,多了幾分安心,「那我吃完飯早點回去,等我給你打視頻。」
「等你。」陳漾對著話筒親一下。
顧舒其聊完了,回到工位,陸霖已經在那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