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其大病一場。
陸霖衣不解帶地在病床前照顧他。
他本來不後悔,就算在車裡那次,顧舒其面對他的強迫流了那麼多眼淚,他也心硬地始終篤定,他不後悔。
但是看到病床上那個虛弱的人,蒼白的一張小臉,他最終還是真心的,生出一絲後悔。
也許他不該把人逼得那麼狠,也許他不該讓他看著陳漾強迫他。
連他自己都是事後才覺出,他在面對顧舒其時展露的瘋狂與失控。
好像骨子裡的黑暗面都被翻出來了。只要能得到眼前的人,綁住眼前的人,讓他只能是他的,他好像什麼都能做。而讓他知道這個人不管眼裡、心裡都始終沒有他,他又是真的,瘋狂到連自己都心生恐怖。
顧舒其漸漸好轉了。
他愛憐又心疼地撫摸著床上人的睡顏。
他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想讓顧舒其認命。他求他能認命。不要再反抗他,不要再和他
倔強下去。
因為他已經認命了,他已經接納了那個黑色的自我。
而那個他,會一次又一次,突破他原本底線的,去強yao他,去傷害他,去做出原本的他連想都想像不到的事。
他真的,不想再繼續讓他流淚了。
但是他,又真的,無法停下。
陸霖露出痛苦的表情,握住顧舒其冰涼又光滑的手掌。
病床上的顧舒其,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他似乎做了美夢。
陸霖表情鬆快一瞬,但是想到那美夢裡應該沒有他,轉瞬,又有悲哀的冰涼浮上眼眸。
他就握著他的手,看著他微微展露笑容的睡顏。久久,久久地看著。
蕪海。
陳漾躺在病床上,緊緊地閉著眼,攥著眉,身上插著營養管。
他已瘦得快脫相了,憔悴虛弱得如同換了一個人。
焦琴琴和他手底下的幾個人守在病床前,臉上都難掩悲傷。
陳漾這次從京市回來就大病一場。比之前幾次都病得更嚴重。醫生說他幾乎沒有什麼生存意志了,情況也比之前更危險。
焦琴琴害怕得緊。生了病還有醫生還能治,可如果是自己不想活了,那該怎麼辦。就算他這次病好了從醫院回去了,能防住他再對自己做什麼嗎?
焦琴琴坐在病床上,不安地咬著手指,眼中全是焦慮。她前半生沒怎麼在乎過這個兒子,可是現在人要死了,她卻覺出那種母子連心的痛與不舍。
他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她才開始愛他啊,他怎麼就要走了。
陳漾的手下們安慰著哭個不停的焦琴琴,也是一臉難受,沒人注意到病床上的陳漾,不知何時起,微微起了變化。
眉頭依舊蹙得很緊,似是沉浸在噩夢中。但他喃喃地,似在一直低聲說著什麼。
直到那些話都說完,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好像終於從那個噩夢中解脫了。
他緩緩睜開眼,身體因為虛弱,緩了很久,才漸漸適應了重新回到掌控中的自己的身體。
他做了個夢。
夢裡顧舒其被陸霖拋棄了,一無所有,過得很悽慘。
他知道了以後,馬上就過去找他。當他終於再見到人的時候,心裡那些悲傷、惶惑,甚至是隱隱的怨。都不見了。他把人抱在懷裡,慶幸自己還有照顧他的機會,慶幸在他需要他的時候,他還可以做那個他可以依靠的大樹。
他什麼都不在乎,他只要顧舒其能幸福。
但是夢裡,那個被他抱在懷中的小其瑟瑟發抖著,哭泣著,抬起頭問他:「但是……你有什麼呢?」
陳漾是被那個問題驚醒的。
然後,他終於明白過來,自己該做什麼了。
生的意志重新回到他的體內。
是啊,他有什麼呢?他問自己。他做到當初對小其的承諾了嗎?成為一顆強大的,可以為他遮蔽住所有風雨的,讓他一生無憂的大樹,他做到了嗎?
就算小其現在選擇了別人,但那是他的心意,不是嗎?如果那的確就是他的心意,他也的確會因為這個選擇幸福,那他又為什麼不能為了他的小其……放手呢?他流著淚想。
可是如果,這個選擇並沒那麼好。他的小其最後會受傷害,甚至變成夢裡那般的讓他心痛的樣子。如果到那個時候,他沒有成長為強壯的大樹,他又拿什麼去接住他,保護他,讓他重展笑顏?
陳漾的眼淚流個不停。他不想放手,他這輩子都不會放手。但他現在,必須選擇往前看了。為了顧舒其,為了他們的約定,為了有一天,他能在顧舒其需要的時候,成為那個,可以給他奉上全世界的,最強壯的,參天大樹。
身邊人注意到他醒來了,都圍過來。
焦琴琴擦去臉上的眼淚,強作笑容,「兒子,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你……」
陳漾緩緩地轉過頭,聲音有些虛弱,但很篤定:「媽,這段時間,讓你擔心了。你……辛苦了。」
焦琴琴一愣,眼中淚意再次譁然。他和陳漾關係冷淡,這段時間陳漾又除了顧舒其眼中根本沒有別的。她萬萬沒想到,她能聽到他說出這種話。
「不辛苦!不辛苦!」焦琴琴又哭又笑,「只要你能好好的,我一點都不辛苦。」
陳漾握了握焦琴琴抓住自己的手,轉而,又看向圍在旁邊的他手底下的人。
這一下,只一眼,那些人就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陳漾眼中這段時間以來的痛苦、悲傷和脆弱,似乎統統不見了。代之以的,是一種沉毅的篤定。
從前的那個陳漾,似乎回來了。
不,他似乎變得比從前,更加的冷毅。
「叫醫生來。」他說,「我要儘快恢復身體。」
「哎。」手下連忙應聲出去。
陳漾勉力坐起身,掃視一圈,又對周圍的人說:「把公司最近的狀況整理一下,帶過來給我看。」
手下們都是精神一振,連忙答應。
陳漾的眼神很沉,也有點冷,帶著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然,「我們,也該繼續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