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其猛地一怔。
距離上次被這個人的懷抱擁住,已經過去八年了。
還是一樣的熟悉,一樣的溫暖,一樣的讓人感到安心。
但是他為什麼……想現在就推開他呢?
顧舒其也果真這麼做了。
他掙了掙,陳漾一愣,身體一僵,顧舒其沒費什麼力就掙了出來。
轉過身,後退幾步,兩人終於面對面看到了對方的臉。
一瞬間,一股熱意針扎似的湧上顧舒其眼眶。
他幾乎無法直視對面的人。
但他眼底涌動的,同時還有一種帶著神經質的懷疑與焦灼。
「你……為什麼要鎖住我?」顧舒其一字一頓地說。
陳漾的五官面容此時愈發英俊深刻了,透著哀傷。他的聲音有點發顫,「你說……什麼?」他拼命忍著沒讓自己眼底的淚水湧出來。
「你為什麼要鎖住我?讓我出不去?」顧舒其的聲音愈發有些控制不住,他微微顫抖著,聲音越來越大,「你怕我走,所以把我鎖起來了對不對?」
顧舒其的眼睛越睜越大,「你想……囚禁我?」
陳漾終於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
他聽見那兩個字,心裡立時被刀扎出兩個血窟窿。
「沒有……小其……」他向前一步,想要解釋。
顧舒其卻猛地往後退,不停地搖頭,「我都試過了,門打不開。陳漾,你騙我……」
陳漾看顧舒其抖得厲害,愈發的不對勁,想上去抱抱他,顧舒其卻拼命掙紮起來,仿佛擁抱會是對他的劇烈傷害一般。他猛地推開陳漾,說:「你鎖我,接下來想幹什麼?」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般,長睫劇烈抖動著,胸膛隨著呼吸劇烈起伏著,顫聲問:「啊?」
真相揭開的時間還太短,陳漾現在還只知道這八年來,一直在公眾面前出現的那個人不是顧舒其,是與他長得極像,冒名頂替他身份的人。
而這八年,真正的顧舒其,他的小其,到底經歷了什麼,他還沒有完全清楚。
但他隱隱已經有了一些讓他心痛愈死的猜測。
而現在激動之下,顧舒其口不擇言地說出的那些話,又讓他心裡的猜測,在殘酷地,逐漸成形。
「我……沒有,小其。」陳漾心疼地看著顧舒其抖個不停的樣子,終於顫著聲說。他緩緩退後一步,隔開一段距離,還舉起自己的手示意他不會做什麼,同時像對待一個受傷的小孩般,耐心又溫柔地說道:「你應該是弄錯了?再去看看門好嗎?看看能不能打開?」
顧舒其仍舊激動地喘息著,看到陳漾甚至錯開身為他讓出道路,他越過陳漾,快步走到門前,試了試,卻還是沒打開門。
陳漾走近,依舊和他隔著一段距離,柔聲說:「這是指紋鎖,我做了安保升級。需要指紋才可以從裡面打開。小其,你的指紋,我已經用手機錄入進去了。」
顧舒其怔了怔。
這門鎖的鎖把下並沒有凸起,而是整個的鏡面屏幕。其實仔細看,是能看到那屏幕上泛出的藍色幽光的。但剛才的他太慌張了,好像出不去這件事,對他來說就是瞬間開啟了噩夢,他連意識都變得有些混亂。
拇指貼合在鏡面的位置上,果然,隨著「滴」的一道低低聲音響起,門開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
別墅外,藍天,白雲,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自由的氣息,就在他眼前。
顧舒其稍微頓了頓身形,隨即,他想也沒想,就要走。
身後陳漾快步追來,卻沒敢再挨近他,而是輕聲地,急切地說:「我不會不讓你離開的,先吃點東西好嗎?小其,你身體真得很虛弱。」
顧舒其微微一怔。
腳步虛浮,身上沒力,他也確實感受到了自己的虛弱。
但他不想留在這裡,不想留在陳漾身邊,一刻也不想。
「就當我求求你……好嗎?」就算在以前兩人熱戀期的時候,陳漾總是甜言蜜語討好他,也從不會顯得卑微。但是現在,八年過去,這個明顯變得成熟了很多的男人,卻竟然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絲讓人心疼的卑微。
顧舒其不敢回頭看,也不敢再去聽他要講什麼,他只想走,但腳步又因為心底的那絲疼,遲遲無法邁出。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靜靜地站著。
過了一會兒,顧舒其終於回過頭,輕聲說:「好。」
如果以後真的再也不見。那求求老天,能讓他把與他現在共處的每一分鐘,都鐫刻在靈魂里。此生珍藏,永不遺忘。
顧舒其醒來的時候,陳漾其實並沒真的離開別墅。
他只是到院子裡摘了些新鮮的菜葉,想為顧舒其做碗面。
在院子裡有自己的果園,菜園,還是以前顧舒其對他們未來生活做出的想像。現在,陳漾早已經幫他一一實現了。而等了這麼多年,顧舒其才第一次走入這棟他們嚮往的房子中。
顧舒其的身體虛弱,陳漾早晨起來就開始熬雞湯。用熬好的雞湯把面煮得偏軟爛了些,讓他好消化。另外又煎了個蛋,新鮮菜葉用水焯過,做足了滿滿一大碗,放到顧舒其面前。
陽光透過窗戶照到潔白的餐桌上,桌上的插花散發著馥郁的芳香。
牆上的時鐘點滴走過,窗外,街道上的喧鬧聲隱隱傳來。
這是顧舒其喜歡的。他從小孤寒,其實很不喜歡那些建在半山腰或者與世隔絕所謂親近大自然的房子。他就喜歡煙火氣,就喜歡一抬眼就能看到萬家燈火。所以陳漾把在蕪海的這座別墅就選在了離街道不遠的地方。
既不很喧鬧,也不很寂靜。
是顧舒其理想中的樣子。
顧舒其低下頭吃麵的時候,陳漾就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太近,卻也不遠。
顧舒其喜歡吃蘋果。陳漾一邊看著顧舒其吃麵,一邊把個紅彤彤的大蘋果拿在手裡,給顧舒其削蘋果。
以前,陳漾大大咧咧,削蘋果的時候蘋果皮總是斷。一個蘋果削完,被顧舒其笑話桌上能挑出幾百塊斷皮。可是陳漾還是喜歡給顧舒其削蘋果。後來陳漾為顧舒其學會了做飯,手就巧了。但是不知為什麼,唯有削蘋果皮的時候卻還總是斷。
顧舒其說是因為陳漾本性張揚躁動,能做到為他洗手作羹湯,已經很不易了。削蘋果的時候,他的本性就又顯了。
而現在,八年過去。
陳漾靜靜地坐在那裡,寬大的手掌握著紅蘋果,修長的手指捏著水果刀,一點一點,
流暢地,沒有斷過一次的,把那蘋果削出來。果皮薄厚均勻,削出來的成品,堪稱完美。
他除了成熟了很多,連氣質,也似沉靜了很多。
眼中被時光淬鍊出的憂鬱,依舊沒消,反似更重。
顧舒其沒有暴露自己一直在用餘光悄然看他削蘋果的樣子。
他不知道,陳漾能像現在這般削得好。
是因為這八年來不知多少個夜晚裡,他都會獨自一人,坐在餐桌前,靜靜地削一個蘋果,放在盤中。
只是對面,他留出的那個位置。
他等待的那個,來吃蘋果的人,一直,都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