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其一開始吃得很慢,也沒什麼胃口。
可是陳漾做飯的味道他太熟悉了,也太鍾意了。再加上味蕾被刺激,他飢餓的身體很快有了反應,讓他本能地開始越吃越快。
顧舒其自己已經儼然狼吞虎咽了,但是他長得秀氣,吃飯再快在別人眼中看來也仍舊是秀氣。
陳漾剛還是在壓抑的難過中,此刻看著他吃麵的樣子,心中卻已不覺生出一絲寧靜的滿足感。
手不自覺伸出,想去摸摸他的頭髮,摸摸他的臉頰,髮絲,可是剛到一半,又堪堪頓住,收回。
現在的顧舒其,草木皆兵。
他太脆弱了。
也太讓人心疼了。
他不想再給顧舒其已然不堪重負的心上,再施加任何的壓力。他不想再做任何,他尚無法接受的事。
大大的一碗麵,顧舒其吃著吃著,居然眼看快要見了底。
陳漾的目光掃過他略顯清瘦的身形,想起在醫院時醫生拿著檢查報告跟他說顧舒其暈倒除了精神上受了刺激,還有低血糖和營養不良,他這段時間應該都沒有好好吃過東西。
視線每掃過他身上的一寸,陳漾心裡就是一道刺痛。
強忍著心底泛起的難耐的痛意和苦澀,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你是為了躲陸霖才逃來蕪海的,對嗎?」
一句話,拋出來,空氣都似靜止了。顧舒其也停止了吃麵的動作。
陳漾的喉結緊張地掙動一下。
許久,顧舒其靜靜地繼續動筷,說:「是。」
這一句話再拋出來,仿佛是天塌地陷,海枯浪竭,陳漾差點沒在自己的原位上坐住。但他依舊狠狠地、穩穩地,不讓自己動搖,不讓自己在顧舒其面前崩潰,不讓自己的情緒有絲毫給顧舒其壓力的可能。
如果顧舒其稍稍往下看,會看到他那個隱在餐桌下的拳頭,已經握得很緊,很緊。
真相到底是如何,有了替身這個切口,他的人已經去緊鑼密鼓大刀闊斧地查了,很快,就會有結果。
所以他不急於從顧舒其口中問出所有真相。那對顧舒其來說也實在是種刺激。
對他自己,如果聽顧舒其一個字一個字地親口說出,又何嘗不是,凌遲似的殘酷。
他不怕凌遲。
他怕的是,顧舒其也在場。也要和他經歷一場,他不願再回顧的痛。
「你想……現在就告訴我一切嗎?」陳漾已經儘量讓自己鎮定了,可是聲音還是止不住發顫。
顧舒其慢慢地吃著碗裡最後剩下的面,沒說話。
「好。」陳漾深吸一口氣,接著說:「在你想自己告訴我之前,我不會逼你。不管你是為什麼逃離陸霖,為什麼要躲著他,又為什麼會有……那個頂替你的人存在。現在的情況是……」陳漾盯著顧舒其,不放過他身上的任何一個反應,「陸霖的人,已經出現在蕪海了。」
顧舒其果然身形本能地一震,眼中露出驚恐。是怎樣也掩蓋不了的瞬間反應。
陳漾看著,心中愈暗,愈疼。
他的聲音仍舊偽裝的平靜,「我的人查到,他們現在應該還沒發現你在哪裡,只是確定你人可能在蕪海出現過,在大範圍地悄悄尋找你。」
顧舒其仍舊沒說話,但眼中的緊張也愈發明顯,拿著筷子的手都不覺攥緊了。
其實陳漾並不怕陸霖的人找到顧舒其。就算他們找到,如果顧舒其不想回去,他也完全有能力保護他。
但他怕的是顧舒其再受刺激。他現在只能一點一點地,像在保護一個躲在自己巢穴里的受傷的驚恐小動物般,儘量順著他來,儘量讓一切都按照他想要的,讓他感到安心的方式進行。
他已不再是從前那個衝動的陳漾了。他有耐心,尤其對他的愛人。
他願意把自己畢生所有的耐心與溫柔,都給他。
他繼續輕聲說:「你不要擔心。魏雨琛和你以前擺攤那裡留下的你人出現過的線索,我都已經派人去處理了。他們不會找到你。只是在這些人離開蕪海前……」
他還沒說完,顧舒其就冷冷開口了。
「只是在他們離開前,為了我的安全,不被他們找到,我最好跟你待在一起,躲在這裡是嗎?」
顧舒其的目光很冷硬,充滿了戒備。與從前那個在陳漾面前時而傲嬌,時而燦然微笑的小其,判若兩人。
陳漾忍下了心裡的痛,繼續柔聲說:「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出去,我會派人保護你,絕不會讓這些人打擾你,傷害你,我的人也不會影響到你的正常生活。如果你想留下來,我會給你提供所有的支持和保護。你也不用擔心。你是自由的,隨時可以離開,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只是……給你提供一個不被他們找到的屏障。」
顧舒其眼中有微光閃爍。
陳漾確實變了。
他比以前變得更溫柔,更細心了。
說了這麼長時間,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他的小心翼翼,他在極力照顧著他的感受,保護著他,希望他能不再恐懼和焦慮。
但是這份溫柔,反而讓他愈發得,心裡難受。
他不想陳漾為他這樣小心翼翼,為他這樣卑微,他不想自己心裡的傷,變成揮向陳漾心口的刀。
他知道陳漾現在應該還沒有發現所有的真相,他不可能那麼快查清楚。而等他真的全部查清楚,知道了自己這八年的遭遇,顧舒其不知道陳漾會是什麼反應。
他害怕看到他的反應。
他害怕他會和自己一樣,心裡的傷,再難癒合。
「我們不會重新在一起了,陳漾。」顧舒其低低說,「你清楚的吧。」
陳漾肩膀塌了一下,低著頭,許久,說:「小其,以後的事,我們以後再說,好嗎?」
顧舒其發出一聲冷笑,「你別再自欺欺人了,我和別人結婚了。八年。就算我和陸霖現在出了問題,那也是我們的事。你不要管,也不要去查。說到底,我現在是別人的……愛人。」他艱難地把那兩個字說出口。
陳漾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在顫。
但他還是極力地忍耐著,抬起頭,緩緩說:「顧舒其,下雨了,我來給你送傘。」
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熟悉話語再次響起在耳畔。
顧舒其怔了怔,抬起頭,兩人對視。
陳漾的面龐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明亮,溫暖。
他說:「不管你和誰在一起,不管你經歷過什麼。你永遠都是那個,我想為你撐一輩子傘的小其。一輩子,你都在我心……」
「別說了。」顧舒其低低地打斷他,轉過頭。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不肯再和陳漾對視,不肯再讓他看到自己眼底暗涌的情緒。
「那些找我的人,人數多嗎?」顧舒其緩了緩,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沉聲道。他必須得面對眼前的現實,這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他不能再被陸霖抓回去。
「很多。」陳漾緩緩道。
他沒撒謊。從遇到顧舒其以後,他對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好。」顧舒其想了想,選了現在對他來說唯一能走的路。
「讓我在你這裡躲三天。三天以後,如果他們離開了蕪海,請你看在過去的情分上,給我一筆現金,我會走。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顧舒其終於轉頭看向陳漾,說:「三天以後,如果他們沒離開。那請你送我出蕪海,從此以後,忘了我。一輩子,都別再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