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怪的氣氛一路延續到家。雙方家長早已到了姜家,牌局打了好幾圈,才等到兩人姍姍來遲。薑母從牌面上抬起頭,掃了一眼並肩走進來的兩人,實在是賞心悅目,連帶著剛才連摸幾圈臭牌的鬱氣都消了大半。雖說免不了家長濾鏡,但即便是陌生人來了也得承認,姜至和陳初陽這兩張臉實在太勢均力敵。
這樣般配的兩個人,就算素不相識,也讓人忍不住生出拉郎配的心情來。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堆亂七八糟、連不成形的爛牌,乾脆往前一推,耍賴似的站起來,做出急切迎接的模樣。另外三人無奈地對視一眼,都瞧出了她那點小心思,卻也沒拆穿,跟著起了身。
薑母端詳了姜至片刻,給出最經典的評語:「瘦了。」
姜至無奈地任她左捏捏右捏捏:「老媽,我記得上周你才剛從倫敦回來吧。」
「那肯定是這一周為了回國太辛苦了,真的瘦了!」薑母又強調了一遍,勢必要讓這段劇情按照她設定的劇本完整演繹。
「真的瘦了,受苦了。」全世界最配合她的那個人在旁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從小到大,姜至都佩服陳初陽隨時隨地接住她母親戲碼的本事,他在討人喜歡這件事上,確實天賦異稟。
薑母終於等到完美的互動台詞,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姜至側過身,和陳初陽的父母對上目光,先開口打了招呼:「姨姨,叔叔。」
幾人招呼著先坐下吃飯,姜至脫下外套,陳初陽順手接過掛好。幾位長輩交換了一下眼神,但都沒主動開口說什麼。
今天廚房做的都是姜至愛吃的菜,可她剛結束長途飛行,實在提不起胃口。抱著不想掃興的心情夾了幾筷,低頭安靜地嚼著,又開始走神。
薑母看出她沒什麼吃飯的興致:「還給你準備了蛋糕,吃不下飯的話要麼吃點蛋糕?」
姜至又夾了一筷子蔬菜,搖了搖頭。
她家向來鬆弛,飯桌上沒太多規矩,別說吃飯時吃蛋糕了,就算她吃著飯莫名其妙站起來跳舞,她爸媽大概也只會站在一邊鼓掌喝彩,可她現在連吃蛋糕的欲望都沒有。
門鈴忽然響了。
陳初陽起身去門口取了什麼回來,下一秒,遞過來一碗她以前最愛喝的水果酸奶。
「吃。」
姜至抬眼看他,陳初陽言簡意賅地丟下一個字,便飛快地別過頭,假裝無事發生地夾了一筷面前那盤糖醋魚放進嘴裡。
「你現在願意吃魚了嗎?」姜至有些好奇,她記得陳初陽從小到大都討厭海鮮河鮮類的東西。
當然。
不願意!
陳初陽在心裡瘋狂大叫,他壓根沒注意到面前這道菜是他最討厭的魚,只是想趕緊逃離姜至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他怕被她看穿,怕她輕而易舉就發現他從來沒放下過她。
太可惡了,為什麼偏偏是最討厭的魚擺在最前面,還偏偏是糖醋做法,都怪姜至這樣看他!
陳初陽深深嘆了口氣,努力維持面無表情,倉皇地嚼了幾口咽下去。姜至還在等他的答覆,可他嘴裡殘留著魚腥味,實在沒法立刻開口,最後只能點了點頭。
好在姜至也沒再追問。
她發自內心地理解那種小時候討厭某樣東西、長大了突然不討厭的情況,甚至自顧自地在心裡替陳初陽圓了這件事。
她自己從小就討厭香菇,覺得有股怪味,可不知從哪天起那股味道突然就聞不到了,大概是長大之後味覺退化了吧。
她真心以為陳初陽也是同樣的狀況。陳初陽看著她露出我完全理解你的表情,雖然不知道她到底理解了些什麼,但他也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只好沉默地接受姜至好心又夾過來的幾筷魚肉。
姜至壓根不知道自己又輕飄飄添了什麼亂,夾了幾筷魚肉以示感謝後,便心安理得地放下筷子,專心拆起酸奶來。
雙方家長暗戳戳地看著兩人你來我往,互相使了個眼色,示意方才打賭輸掉的陳父開口詢問婚約事宜。
陳父實在敵不過眾人的眼神攻勢和桌下老婆的指甲攻擊,乾咳了兩聲。兩個年輕人抬頭看過來,他便像交任務似的迅速吐出那句問話:「婚約的事,你們兩個怎麼看?」
話音剛落,他立刻低頭盯著飯碗,仿佛剛才說話的不是自己。
姜至有些好笑:「這有什麼難問的,看你們交換半天眼神了。」
她早就注意到幾位長輩的小動作,一直等著他們開口,原來就為了確認這件事。
「咳咳。」姜父也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所以你們兩個人,到底怎麼想?」
他們並非封建思想的固執家長,沒打算干涉年輕人的感情。雖然婚約是小時候定下的,可如果兩人都沒那個意思,至少該把話說開,大家也好理所當然地當作沒這回事。
就這幾年的觀察來看,幾人都覺得這樁婚約多半是要取消了。兩個孩子不知鬧了什麼矛盾,姜至按照原計劃出了國,陳初陽居然老老實實待在國內,再沒像以前那樣鬧著要時時刻刻黏著她。
偶爾幾次回國見面,關係也是不咸不淡的。雙方家長私下早就討論過了,如果兩人都沒興趣,就乾脆利落地解除婚約,不影響兩家關係。
幾人已經做好了兩個孩子提出取消婚約的準備。
可姜至吞了一口酸奶,輕描淡寫地應了一句:「我和陳初陽準備結婚。」
「什麼?!」姜父這下是真驚到了,被口水嗆得連連咳嗽。薑母無語地掃了一眼他不爭氣的樣子,遞了杯水過去,又替他順了順背。
她這段時間會很忙,婚禮要豪華的話準備周期應該不短,先辦個訂婚儀式把這件事定下來,倒也沒什麼問題。
幾人聽著她說話的語氣,好像她根本沒把自己當作婚禮的主角,只是作為第三人在轉述陳初陽的想法。
陳母陳父對視一眼,又掃了掃低頭沉默的兒子,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好好,你如果不想結也沒關係的,姨姨叔叔一樣愛你。」
他們根本不在乎姜至最終會不會成為自己的兒媳婦,早就在私底下商量好了,要是姜至不願意和陳初陽結婚,那他們就認她當乾女兒。
陳初陽聽到這話,心情又沉了下去。他拼命控制著面部表情,手指狠狠攥緊筷子,怕姜至突然反悔,怕她下一秒就說出拒絕的話來。
「我沒有不想結啊。」姜至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就這樣輕飄飄地把懸在陳初陽頭頂的那把審判之刃摘了下來,「我從小就知道我會和陳初陽結婚呀。」
她說得太過理所應當,陳初陽的指節慢慢鬆開了,心底那片翻湧了許久的海面,忽然就平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