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最終還是敗給了困意。
她從床上猛然睜開眼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她只記得自己吃完早飯後回到房間，本打算收拾一下東西，可她實在沒法專心只干一件事，便邊收拾邊玩手機，玩著玩著姿勢從坐著變成半躺，又從半躺變成徹底陷進被子裡，上下眼皮親親熱熱地黏合在一起，然後一覺睡到了現在。
姜至伸手在枕頭邊胡亂摸了一通才找到手機，屏幕感應到面容亮起來，時間已經跳到晚上七點多，未讀消息堆了好幾排。
姜至解鎖點進社交軟體，幾條是家裡人發來的，問她醒了沒有。
他們沒擅自推門確認她的狀態，也沒把她從睡夢中拽起來喊她到位吃飯，從小到大，母父給足了她專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
姜至回了個哭哭的表情，說自己一不小心睡過了頭。
薑母很快回了個抱抱，說晚飯給她留著，隨時可以下樓吃，時差明天再倒也行。
姜至這才遲鈍地察覺到胃已經餓得有些發疼了。
她伸了個懶腰，迷茫地坐起來，正對著面前的牆面放空時，手機提示音又響了一下。
她低頭瞥向屏幕，陳初陽的對話框未讀消息從七跳到了八。
姜至隨手點開，那個今天早上信誓旦旦說「上班會很忙沒時間發消息」的陳少爺，幾乎恨不得每隔一小時報備一次自己的行程。
消息內容毫無營養，就是乾巴巴的行程交代：開會了。還有個會。有點忙。下午還有個會。馬上下班了。
最後一條消息只有三個字：「下樓了。」就在她剛回復完家裡人消息沒一會兒。
姜至無奈地扶了扶額，該不會那隻孔雀又刷新在她家客廳沙發上了吧？說好的日理萬機呢？說好的公務繁忙呢？
她隨手把頭髮在腦後扎了個鬆散的花苞，趿拉著拖鞋走進浴室。
人真是種脆弱的生物，睡不夠難受，睡太多也不舒服。她現在有種睡撐了的昏沉感，腦袋像被棉花塞滿了。姜至決定先洗個澡收拾一下，至於莫名其妙下指令的陳初陽，她鳥都不鳥他。
熱水沖了十來分鐘，整個人才從昏漲里緩過神來。她換上乾淨的白色毛衣和長褲，慢吞吞地踩著樓梯走下樓。
想像中的場面並沒有出現，陳初陽沒有因為等太久而炸毛，也沒有自顧自地離開。他就隨意地靠在沙發里，長腿交疊，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修長的手指在手機屏上劃拉著，大概在看什麼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了抬眼，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冷淡地點了一下頭，好像那些開屏一樣密集的消息根本不是出自他手。
姜至對他目前沉迷扮演的人設沒什麼太大想法。
她只以為陳初陽的青春期大概徹底結束了，加上現在要管理公司，自然得擺出些高冷的姿態才襯得起身份。何況他那張臉實在太漂亮了，確實需要端出這種生人勿近的邊界感來，否則誰看了都想湊上去搭訕。
陳初陽壓根不知道姜至又在大腦里將他冷酷的行為又合理化了一遍，他甚至自以為現在這個姿態很高傲，一定可以挫挫姜至的銳氣，可惜姜至半點沒放在心上。
她揉著肚子走到餐桌邊，左右張望了幾眼，隨口問了一句：「晚飯吃的什麼？」
「不知道。」陳初陽沒在姜家吃。
他一直等不到姜至回復消息，焦躁感層層疊起來，索性緊急結束了加班趕了過來。
他真的覺得自己好不爭氣，只要姜至超過半小時沒理他，他就忍不住產生會被再次拋棄的錯覺，以至於一整天的工作效率都慘不忍睹。
原本晚上還有好幾份文件等著他篩選定稿，可他在辦公室越坐越焦慮，先是去了一趟姜至的小區，發現她還沒回去，又馬不停蹄地折返到姜宅。聽說她還在睡，一直沒醒，他才終於把那顆懸了一整天的心放下來，安安穩穩地坐在沙發上，開始用手機處理積壓的工作。
「你還沒吃飯？我媽爸呢？」
「散步去了。」薑母姜父本來打算吃完飯窩在客廳看電視的，可陳初陽一來，又收到姜至醒來的消息，兩人便心照不宣地起身招呼他坐著等，美其名曰出去消消食，把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那你吃不吃飯？」姜至打量了他一眼。
工作果然不是人幹的，就算是陳初陽，上了一天班也難免露出些憔悴的痕跡，雖然那張臉底子好，可眼下薄薄的青影還是透露出幾分倦意。
陳初陽被她那種略帶憐憫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他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頭髮，又悄悄用指腹蹭了蹭下巴，確認有沒有冒出胡茬。他剛才下車前認真檢查過面部狀態，不至於很難看吧？
「我現在看起來很需要吃飯嗎？」他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
姜至卻立刻聽懂了他擰巴的言外之意：「我想吃飯了，希望你可以陪我一起吃。」
「好，我要吃飯。」他答得飛快，好像剛才那句話根本沒問過。
真是全世界第一好懂第一好哄。
姜至迅速轉身朝餐桌走去，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來被他發現，又要鬧上一陣。
姜家的晚飯清淡得可以，她父母的口味簡直可以直接無縫出家，任何菜都能吃出僧食美妙的境界。可惜姜至半點沒遺傳到他們，她愛吃重麻重辣，凡配料下得夠猛、顏色夠濃烈的，她都覺得是人間美味。
她無奈地看著眼前幾乎找不到一點紅色的菜餚，白灼菜心、清炒西芹、冬瓜排骨湯，連醬油都捨不得多放一滴。好幾回她看著家裡的飯菜，都深刻理解了自己為什麼能順順噹噹地成為一名英國留子，因為實在沒有值得她魂牽夢縈的家常菜可以惦記。
姜至忍不住嘆了口氣，夾了一筷西芹塞進嘴裡，味同嚼蠟。旁邊的陳初陽卻像要把筷子使出了火花，低頭猛扒著飯菜。
「這麼餓？今天都沒吃飯嗎？」姜至無聊地咀嚼著，偏頭看著他大口吃飯的樣子。
陳初陽今天確實一整天都沒怎麼進食。
早上到公司給姜至發了消息沒收到回復之後，他就徹底丟掉了食慾，所有情緒都牽著繞著姜至轉，分不出一絲一毫落在饑飽上。可現在她坐在身邊，那股餓意忽然像潮水一樣翻湧上來，好像只有用力吞咽咀嚼，才能壓住胸口那些幾乎要溢出來的情感。
「吃完飯你準備幹什麼？」姜至沒等他咽下嘴裡的食物，又問了一句。
陳初陽剛努力把飯菜吞下去準備開口，她又自顧自安排上了，「如果沒事的話，就送我回去吧。」
她的國內駕照弄丟了，雖然現在有電子駕駛證就能開，可姜至是那種紙質文件不在身邊就會焦慮的人類。她決定在補辦好之前先把駕駛工作外包出去，今天晚上陳初陽又主動撞了上來，那再讓他當一次司機，也很合理吧。
陳初陽把堆積了一整天的工作徹底拋在腦後，理直氣壯地搖了搖頭：「我最近都很閒，比較湊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