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又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雖然肚子確實空蕩蕩的,可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跟沒吃也沒什麼兩樣。
她百無聊賴地用勺子慢吞吞地舀著冬瓜湯,看湯麵上浮著幾點油花,一點食慾都提不起來。
陳初陽抬眼看她,目光在她那張意興闌珊的臉上停了兩秒,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話已經溜出來了:「等會兒去買酸辣粉吃嗎?」
「啊?」姜至慢半拍地轉過臉看他。
「之前中學你最愛吃的譚記酸辣粉。」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這態度顯得有些上趕著了,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只好低下頭避開姜至那雙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假裝隨口一提,「反正等會兒接你回去,也算順路。」
其實哪裡順路,姜至住的小區和中學完全是兩個方向,繞一個大圈才能到。她雖然多年沒回國,可這點地理記憶還是有的。但看著陳初陽那張故作淡定的臉,她沒拆穿,只問了一句:「那家店還開著嗎?」
她已經很多年沒去過了。偶爾幾次臨回國前都在社交軟體上念叨著要去吃,可回來之後總被別的事纏住,始終沒找到機會。
「還開著。」他答得篤定。
姜至想都沒想就丟下湯勺做了決定:「那去。」
她感覺嘴裡要淡出鳥來了,一想到待會兒能吃到酸酸辣辣的紅薯粉,整個人都雀躍了起來。
陳初陽看她那副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低頭把碗裡剩餘的飯菜迅速掃乾淨,他想更快些,好滿足她那份期待。
兩人很快收拾好坐上了車,姜至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陳初陽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方向盤,還是沒忍住開口:「很忙嗎?」
他不敢問她在和誰聯繫,怕聽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讓兩人之間這幾年的鴻溝忽然有了具體的形狀。
「不忙啊,我在購物。」
「哦。」原來又是自己在胡思亂想。
他雖然只應了這麼一個字,可姜至已經習慣性地多解釋了一句:「馬上要面試了,在看幾套適合面試穿的禮服。」
她在幾套禮服之間反覆猶豫,正好讓陳初陽幫忙選一下。他從小就會打扮,審美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好,與其自己抓耳撓腮地糾結,不如交給他來決定。
「等會兒你跟我上樓,幫我挑一挑。」家裡也還有幾件之前定製的禮服,正好都翻出來試一試。
「好。」陳初陽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加重了油門。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機會參與過姜至的禮服選擇環節了。上次參加還是她考級的時候,他特地托長輩從米蘭找了一位專給歐洲老牌家族做晚裝的裁縫,飛了趟國內給她量體裁衣。
那年姜至考的是中央音樂學院的大提琴九級,他至今還記得那條墨綠色絲絨的長裙,在收腰處做了魚骨支撐,裙擺寬綽到能容下大提琴的琴身,最妙的是後背開了道窄窄的口,剛好露出她肩胛骨的弧度,不算露骨,卻讓人移不開眼。
姜至當時從盒子裡拎出那條裙子時愣了好一會兒,「這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陳初陽當時找人過來量體的時候,只說了對方是認識的長輩,最近需要一些亞洲女性的身材數據作為禮服樣衣參考,做出來的成衣要作為參展使用。
陳初陽在隨口胡編亂造這方面也是滿分,姜至半點沒疑心。
後來那條裙子確實陪她考過了九級,至今還收攏在她的衣櫃之中。
「譚記還開在老地方嗎?」姜至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拽了回來。
「嗯。店面重新裝修過一次,還是那個老闆。」
姜至期待地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口時,譚記的招牌遠遠地亮在冬夜的街道上,巷子比記憶里窄了些,兩旁的樹長高了不少。
姜至推開車門,冷風裹著酸辣的氣味撲面而來,胃裡那塊空蕩蕩的地方忽然有了實感。
店裡人不算多,角落坐著兩三桌下了晚自習的學生,穿著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藍白校服,邊吃邊低頭刷手機。老闆正靠在櫃檯後面刷視頻,聽到門鈴響抬頭招呼了一聲,目光往姜至臉上落了兩秒,又移向她身後跟進來的陳初陽,忽然「哎」了一聲,整個人精神了。
「是你們倆!」老闆放下手機,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臉上的笑紋一道一道的,「我就說今天怎麼眼皮跳,原來是老顧客回來了。」
他打量了他們幾眼,「好多年沒見了啊,以前老坐窗邊那一桌,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還穿校服呢,現在都長這麼大了,變化真大。」
姜至笑了笑:「出國了,剛回來。」
「都工作了吧?」老闆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現在做什麼呢?」
「還在念書,剛畢業。」姜至簡潔地答了,沒多說。
陳初陽跟在她身後,微微點了下頭算作招呼。
老闆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帶著一點過來人特有的八卦熱忱:「那你們現在,還在一塊兒呢?」他笑呵呵地補了一句,「哎呀我就隨口一問,主要是你們倆太扎眼了。那時候你們一來,店裡那些小男生小女生就偷偷拿手機拍,我印象深得很,想忘都忘不了。」
姜至正低頭看牆上新貼的菜單,聞言倒也不扭捏,語氣平平淡淡的:「馬上要訂婚了。」
老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嗐」了一聲,一巴掌拍在櫃檯上:「我就知道!我當時看著就覺得你們這兩個小孩般配的不得了!」
他一邊朝後廚喊「小譚,兩份招牌酸辣粉,加辣加醋,老規矩」,一邊又轉回來沖他們擠了擠眼,「到時候給叔叔也送份喜糖啊,我可還沒吃過顏值這麼高的兩口子的喜糖呢!」
姜至笑著應了聲好,轉身拉著陳初陽朝窗邊那張桌子走去。
她說馬上要訂婚了的時候,語氣那麼隨意,仿佛這件事早在她的世界裡定了型,可就是這樣毫不費力對待外人的一句肯定,讓陳初陽又開始頭昏眼花起來,他假裝在看牆上那些便利貼,實則是在借那幾秒的躲避,把翻湧的情緒壓回去。
兩碗熱騰騰的酸辣粉端上來時,那股濃烈的酸辣香氣終於把姜至從睏倦里徹底撈了出來。紅油湯麵上浮著一層芝麻和花生碎,酸豆角香菜炸黃豆堆了小半碗,筷子一攪,底下的紅薯粉就滑溜溜地翻上來。
她掰開一次性筷子,低頭夾了一筷送進嘴裡,辣意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熟悉得讓人想讓她想大嘆一口氣。
「好吃。」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額頭滲出細細的汗。
陳初陽也動了筷子,可他吃了幾口便慢了下來,偏過頭望向窗外,校門口的奶茶店換了招牌,文具店變成了便利店,可有些東西沒有變。
他這些年,時常到中學附近來轉一轉,在那些特別特別想她的時候。
他曾無數次飛過那九千公里的距離,去到她校園外的街角,遠遠地看著她背著大提琴包走進教學樓。
大本鐘的鐘聲,泰晤士河上的風,以及倫敦時刻陰沉著的天空,這些畫面他爛熟於心。
可他從沒擅自出現在姜至面前過。他不確定自己這個前男友的出現,會不會給她的生活帶去困擾。
姜至從來都是一個按計劃行事的人,如果遠走高飛離開陳初陽本身就是她人生規劃的一部分,那他的出現對她而言只能是負擔,而不是驚喜。
他太了解她了,計劃外的事,哪怕是甜蜜的意外,在她那裡都常常像一樁需要費心處理的麻煩。
所以每一次他都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確認她一切如常,又一個人飛回去。
他無數次後悔過,為什麼當時要和她吵那一架,為什麼自以為是地開始冷戰,為什麼那樣傲慢地以為他們之間的羈絆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斬斷。他以為只要給她時間,她總會想明白,總會回頭找他。
可她沒有。
她只是照常地生活,照常地前進,仿佛他的存在和離開都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可現在她回來了,他卻不敢像從前那樣理所當然地去處理兩人之間的關係和相處。
他只能硬撐出表面的冷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比從前成熟從容,他想讓她看到一個不一樣的陳初陽,一個不再事事圍著姜至打轉的男人。
可實際上,每次她不經意地朝他靠近一點,他的心跳就會徹底失控。
他一邊貪戀這種親近,一邊又拼命壓抑自己不敢表現得太熱切,怕自己太容易被滿足的樣子,會讓她覺得這段感情不需要珍惜。
他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叫囂,在忿忿不平:為什麼姜至總能這樣輕易地掌控他們之間的關係?她說結束就結束,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沒給過。她說回來就回來,輕描淡寫一句要結婚,仿佛中間那幾年的空白根本不值一提。
他如果立刻像從前一樣搖著尾巴湊上去,那會不會有一天又被她毫不猶豫地拋下?
這種反覆拉扯的不安,讓他控制不住地變得擰巴彆扭,在她眼裡大概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可他比誰都清楚,就算再給他一百次選擇,他還是會走到她面前。
因為陳初陽在這些年裡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需要去苦求石頭開花,也不需要奢望姜至能給他同等重量的情感回應。
他只需要找到一個可以名正言順靠近姜至的身份,然後留在她身邊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