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沉默的對峙很快被打破，但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先開了口，而是姜至手機突然響起了來電鈴聲。
馬林巴琴的旋律在安靜的客廳里蹦出來的時候，陳初陽甚至被嚇得顫了一下。姜至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避開他，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來電人是沈念喬，她最好的朋友，兩個人當初本來約好一起去英國留學，可最後因為專業方向不同，沈念喬去了美國讀商科。這幾年隔著大洋，卻也一直保持著高頻率的聯繫從未斷過。
沈念喬和她完全不一樣。
姜至的精力是有限配額，用完了就需要充電。而沈念喬像一台裝了永動機的社交機器，在商科專業需要瘋狂刷簡歷的高壓之下，還能保持高強度的社交，朋友圈幾乎每天都有新面孔。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元氣滿滿的聲音就穿透了聽筒：「好好好好！你在幹嘛？」
姜至掃了一眼旁邊耳朵已經豎得比兔子還直的陳初陽，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和陳初陽在一起。」
「哦哦，他又在霸占你的時間！」沈念喬的聲音里立刻陰陽怪氣起來。
她早就知道這兩個人最近的發展了，幾人從小几乎是一起長大的，雖然陳初陽眼中，他的青梅從來只有姜至一個。
對此沈念喬倒也完全無所謂，在她眼裡陳初陽不過是一隻幼稚又可惡的孔雀男，除了長得好看一無是處。
她的聲音幾乎沒有阻隔地從手機里落進陳初陽的耳朵里，陳初陽不自覺癟了癟嘴，委屈巴巴地看向姜至，期待著姜至替他還個嘴，但姜至只是無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離遠一點。
「也不算啦，」她對著電話那邊解釋，「我們在看新房。」
「我還是難以相信你居然真的要和他結婚。」
「你該接受這個事實了！」陳初陽急得探過頭來，衝著電話吼了一句。
平心而論，沈念喬也不得不承認，陳初陽配姜至確實算得上天作之合。
他的能力出眾，兩人長相勢均力敵是一方面，性格方面也完全算得上互補。她從小到大無數次看到他們兩個相處的畫面，都忍不住感慨怎麼會有這樣適配的兩個人。
可每當她和姜至聊起這件事，她就很難站在理性的角度說話。
因為從小到大隻要有陳初陽在場的場合，他就會使出渾身解數吸引姜至的注意力，像一隻開屏的孔雀在她面前來回踱步。沈念喬實在太討厭這種感覺了，因為她也希望自己是姜至唯一且最好的朋友。
這下好了，他們真要結婚了，陳初陽要成為姜至唯一的新郎了。
「如果你非要和陳初陽結婚，」沈念喬被那聲吼給氣瘋了，對著電話尖叫，「那我們也去荷蘭結婚！我要當你唯一的新娘！」
「胡說八道什麼呢。」姜至一巴掌拍開湊得太近的陳初陽，勸完這個勸那個，「我們兩個又沒有人是荷蘭公民，怎麼可能去荷蘭結婚。」
「你的意思是合法的話你願意？！」陳初陽的眼睛都紅了。
「我沒這麼說...唉。」姜至嘆了口氣，決定先不管眼前這個醋罈子了。她把手機舉離耳朵，給足了沈念喬充分嚎叫的時間，才重新開口：「好了，打電話什麼事？」
沈念喬這才想起這通電話原本的主題來：「高中同學群你看了嗎？」
「什麼群？」姜至完全是一個不上社交網絡的老人，這些年基本沒打開過群聊看過。那些紅點密密麻麻地堆在列表里，她連點開的欲望都沒有。
「就是之前那個微信群呀，我就知道你不會看群消息。」沈念喬的聲音裡帶著瞭然，「你上次不是發了回國工作的動態嗎？現在群里都說要聚一聚呢。」
「啊...」姜至揉了揉眉心，有些牴觸，「我沒什麼興趣。」
她一直不太理解同學聚會的意義。如果是平時關係好到會私下聯繫的同學，那自然不需要靠這一頓飯來維繫。如果是從畢業就再也沒想起過的人，那一頓飯又能改變什麼呢？
她們當時讀的那所中學，大部分學生都來自相近的家庭背景，畢業之後在各種場合碰面的機會倒也不少。那種頻率的會面她覺得剛剛好，可特地搞一次聚會，她實在提不起興致。
沈念喬自然明白姜至的性格，她很快打消了姜至的顧慮。
「不是為了慶祝你回國特地搞的聚會啦。是班長和課代表要結婚了，他們在群里喊了你好幾次，又不確定你一直不回復是不是拒絕了，不好意思直接私聊你，才跑來問我呢。」
她記得姜至和課代表宋清辭關係還不錯，畢業之後偶爾聽姜至提起過，說在路上遇到了還會聊上幾句。她清楚姜至完全不看群聊消息的脾性，所以主動攬下了這個詢問的任務。
「我就知道你不管是誰發的消息都會禮貌性回復的，所以和他們解釋了你肯定是沒看到。」沈念喬隔空點了點頭，又後知後覺想起姜至看不到，「那去嗎？」
「你去嗎？」姜至想像了一下那個場合，「你如果不在的話，我就不想去。」
「我去呀！陳初陽沒有被邀請嗎？」沈念喬陰陽怪氣地隔著電話刺了一句。
姜至抬眼看向陳初陽。他迅速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謹慎的期待：「我有收到班長給的請柬，他也問我你去不去，我說需要問問你。」
「這樣。」姜至思忖了一下，「那可以去。」
「姜好好你說清楚！是因為我去了你才想去的，而不是因為陳初陽去了你才想去的，對不對！」沈念喬在電話那頭大聲嚷嚷。
「是因為我被邀請了。」姜至早已熟練地掌握了哄這兩個魔頭的訣竅，「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沒等沈念喬回答，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登機口播報的清脆聲音，她人原來這會兒就在機場。
「馬上。」沈念喬嚴肅地吐出兩個字，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姜好好，我這次回去的假期很短，你必須高強度陪伴我，讓陳初陽吃屎去吧！」
「我估計要上班了。」姜至沒說好也沒拒絕，只是合理分析了一下後面幾天的排期。
「那我必須高強度陪伴你！我要給咱們首席樂手端茶遞水。」沈念喬的聲音又揚了起來。
姜至失笑：「知道了。你什麼時候到？我去接機。」
「別，我這次買的紅眼航班，對你這種早睡早起的養生人太不友好了。」沈念喬看了一眼時間，「不說了，我要準備登機了。」
「好。」姜至話音未落，那邊已經風風火火地掛斷了電話。
她好笑地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又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陳初陽，他的臉色已經從委屈升級到了陰雲密布，整張臉寫著我不高興四個大字。
姜至又想嘆氣了。
這下好了，她原本以為可以趁沉默的空隙嘗試開啟的那場談話，被這通電話徹底衝散了。
「該去上班了。」她決定先把這顆定時炸彈勸離。
「我今天不想上班了。」陳初陽往沙發上一倒，整個人癱進去。
姜至這會兒可沒心情去照顧他複雜的少男心事：「快滾，我要睡覺。」
「你在臥室睡，我在沙發待著。」他伸手抱過靠墊，「不然等沈念喬回來了，你還有時間分給我嗎？」
陳初陽討厭死沈念喬了。
她總能仗著同為女性的身份，理直氣壯地占據姜至人生中的許多重要時刻。她們有無數的共同回憶和小秘密，在沈念喬面前，姜至總是更加鬆弛，更加毫無保留。
明明他和姜至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最親密的人，可自從性別意識開始萌芽，他們之間就不得不隔出了一道透明的牆。他再也無法理直氣壯地占據姜至生命里每一個重要的瞬間，她的心事有了更合適傾訴的人，她隨口說出的最好朋友不再指向他。他好羨慕沈念喬，又好埋怨沈念喬。
「會有的。」姜至平靜地扯開話題，「明天禮服量體和選款幾點？」
陳初陽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過去，他摸出手機迅速掃了一眼明天的工作計劃：「早上十點？差不多兩小時結束之後我們出去吃飯。」
「好。那你現在去上班吧。」姜至順勢下了逐客令。
陳初陽悶悶不樂地從沙發上撐起身子，可一想到明天又有能見面的理由，就好像又有了盼頭。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那我明天再來。」
「去吧。」姜至連送客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幾天高強度的練習和面試已經把她最後一格電量也耗盡了。
她順勢倒進陳初陽剛才賴著不走的那個位置上，懶懶地朝他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