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上下掃了一眼陳初陽今天的裝扮,依舊是明顯精心打扮之後卻偏要裝作鬆弛的穿搭。他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襯衫,外面搭了一件米色針織開衫,下身是白色長褲,配了一雙球鞋,整個人清新得像剛從雜誌內頁里走出來的男模。
姜至甚至覺得,下一秒把他空投到瑞士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度假小鎮去曬太陽喝咖啡,也毫無違和感。
可現在她看著陳初陽,腦子裡總會不由自主地飄過昨晚那張有些出格的照片。
她一直知道陳初陽臭美,沒想到他居然還有系統性地記錄自己曼妙身材的愛好,這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不過姜至倒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比起大部分到了一定年紀就徹底放棄身材管理挺著肚腩在外面污染無辜群眾視線的男性,像陳初陽這樣每天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男人多一些,對社會發展百利無一害。
「看什麼看?」陳初陽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什麼。」姜至收回目光,推著他往那套未裝修的房子走,「有什麼裝修的想法?」
陳初陽被她推著走了兩步,懵懵地搖了搖頭:「沒什麼想法,硬裝應該不會怎麼變動,購置一些軟裝就住進來。」
這套房子當初購入時就是精裝交付的,因為是高檔小區,施工標準比市面上大部分精裝房高出不少,用的也都是環保等級很高的材料,幾乎聞不到什麼異味。
所以的確有不少鄰居懶得後期推倒重裝,簡單添了幾件家具就直接入住了。但陳初陽會做出這個決定,倒是有些出乎姜至的意料。
她太了解他了,他從小到大就挑剔得不行,任何經他手的東西都必須反覆修整到最完美的狀態,更別說以後要長住的房子了。
「那以後住著能舒服嗎?」姜至脫口而出,話說到一半才忽然反應過來他們結婚之後會共同生活,這套房子應該也只是短暫過渡一下。
陳初陽難得沒有鬧彆扭,只是語氣裡帶了一點認真:「這套房子只是暫住。」
如果要推翻硬裝全部重來,折騰下來少說也要半個多月,他實在受不了明明和姜至在同一片土地上,卻總也見不到面的境況,他沒有耐心再焦灼地等下去。而且還有另外一層考慮,重新裝修意味著施工噪音,姜至這段時間還沒正式入職,沒有固定的出門時間,他不想讓那些電鑽和敲牆的聲音吵到她難得的休息。
他寧願自己住得隨便一些,也不想給她添麻煩。
「抱歉,」姜至被他這麼一提,才遲鈍地想起自己這段時間壓根沒關心過婚禮的事,「結婚的房子怎麼說?」
「有幾套備選的,裝修風格都按照你喜歡的來。」陳初陽朝旁邊示意了一下,一直安靜站在不遠處的工作人員立刻遞過來一個文件夾,「正好你今天有空,可以選一下。」
姜至正要翻開,陳初陽伸手擋了擋她的動作:「進去你家坐著慢慢看?」
「對哦。」姜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站在走廊里,轉身走回自家門口,換了拖鞋,往沙發上一躺,翻開文件夾認真看了起來。
陳初陽關了門跟進來,輕車熟路地走向冰箱,拉開一看,果然擺滿了五花八門的碳酸飲料。
他順手拿了兩罐,自己開了一罐,把另一罐遞給姜至。
「早上的複試怎麼樣?」他隨意坐下來。
「還不錯。」姜至接過來喝了一口,冰涼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她舒了一口氣,低頭翻著文件,「這個我還蠻喜歡的,就是有點眼熟。」
她指著其中一套,偏頭看向陳初陽。
「你果然不記得了。」他的語氣又變得酸溜溜起來。
「嗯?」姜至歪著頭看他,得不到回答,又低下頭認真看起那套房子的詳情頁。
那是一套城郊帶花園的別墅,位置不算特別偏遠,交通很便利,從那邊開車去樂團大概只需要二十分鐘。花園的面積很大也很集中,最讓姜至心動的是羅馬亭旁邊那棵巨大的苦楝樹,文件里附帶了它開花時的圖片,實在太漂亮了。
內部裝修的設計圖也讓她眼前一亮,大面積的暖色調從牆面鋪到地面,一切都踩在她審美偏好上。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這就是按照我腦子裡的圖紙造出來的錯覺。
「還沒想起來嗎?」陳初陽看著她皺眉翻來覆去的樣子,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姜至幾乎要把紙翻薄了,也想不出這套房子到底和自己有過任何關聯。
「難道是我的生日禮物?」最後她只能胡亂猜測。
「當然不是。新婚禮物倒是可以。」他買的時候直接登記在了姜至名下,婚前贈與,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屬於她個人的婚前財產,這意味著姜至可以隨時把他掃地出門。
「別跟我打啞謎。」姜至向來沒什麼耐心,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催促。
「我們六歲的時候看美劇,你說你以後要住這樣的房子。」陳初陽就這樣淡淡地說出稍微有點像精神病的話。
姜至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半晌才眨了眨眼睛:「誰會記得六歲說過的話。」
「我記得。」他的語氣里倒是沒有一點邀功的意思,「而且現在的你依舊很喜歡。我果然沒記錯。」
姜至靠在沙發上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她再開口的時候語氣里已經不知不覺掛上了從前習慣對陳初陽使用帶著一點縱容的語調:「是是是。那就這套吧,還有什麼需要我一起決定的事嗎?」
她遲來地感覺到了愧疚,這段時間她實在太忙了,關於訂婚的一切事宜她幾乎沒參與過,甚至連具體日期和地點都不清楚。
「日期家裡人找大師算了好幾個吉日,不過目前還沒定。」陳初陽低頭把她丟在一邊的文件仔細整理好,「等你的工作確定下來之後,看看哪個時間方便再定。」
「好。」姜至點了點頭。
她和陳初陽從小到大都是認真生活的人,即便家境不錯,也從未沾染上什麼驕縱的氣息。兩個人默契地認同了以工作為主,在儘量不影響同事的情況下安排訂婚儀式的原則。
「禮服的話,」陳初陽繼續翻著文件,「我提前選了幾套。如果你這幾天有時間的話,我讓人上門量體,順便你也做下決定。」
他把能獨立決定的瑣碎細節都提前安排好了人去推進,場地請柬酒水花藝攝影團隊,全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想要姜至至少親自參與過的選擇,他都整齊地歸在了一列,安靜地等著她空出手來加入。
「明天可以。」姜至想了想,「今天有點累了。」
她今天實在不想再被人擺弄了。
陳初陽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兩個人聊完訂婚事宜之後,客廳里又陷入了一陣沉默。
姜至靠在沙發里,忽然覺得這個氛圍似乎很適合做一次認真坦誠的對話。可她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她實在不擅長把心裡那些模糊的情緒翻譯成語言。
而陳初陽雖然向來擅長把話說明白,此刻卻忍不住逃避這段對話的到來。
小時候他和姜至一起看電視劇,每次看到主角們因為開不了口反覆拉扯,陷入各種誤會,又在誤會裡互相推開彼此,他都會覺得窩火。
小小的陳初陽想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愛一個人,卻不能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乾乾淨淨地吐露出來?為什麼要平白增添這麼多痛苦?
而現在,他坐在這張沙發上,忽然和當年那些令他憤怒的主角共了情。
當深陷在一段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的關係里,他才終於明白,有些話真的很難去主動說出口。
想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才能讓對方理解自己的想法。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自己在對方心裡究竟占了多少份量。
他怕那些話說出口之後,好不容易維持微妙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這些話說出口會影響目前暫時穩定下來的關係嗎?會再一次將她逼走嗎?
陳初陽忍不住在心中想,我這樣剖析自己,脆弱的眼淚落在對方心中的重量,也會像它壓在我胸口一樣沉甸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