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很快便敲定了訂婚儀式上的禮服。姜至本來還在兩套之間反覆糾結,一套是那件香檳色茉莉暗紋的露肩長裙,另一套是米色的緞面小禮服,她仔細比對著這兩套,眉頭越擰越緊。
陳初陽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直接拍板:「那就兩套都作為主選。進場的時候穿一套,到後期敬酒再換另一套。」
姜至有些疑惑地偏過頭看他:「訂婚儀式也需要敬酒嗎?」
她幾乎沒見識過這種場面。
同年齡的朋友大都未婚,小時候參加長輩的訂婚儀式也只顧得上吃甜點台的蛋糕,壓根沒注意流程怎麼走。
陳初陽也認真思考了幾秒,很快得出答案:「沒關係,不管別人有沒有這個流程,我們可以強行有。」
「好吧。」姜至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建議。
反正家中長輩向來不會過多干涉他們的意願,就算陳初陽莫名其妙要在訂婚儀式上加一段走秀,估計那四個人都會坐在台下邊鼓掌邊點頭喝彩。
定製團隊很快從姜至家撤了出去。臨走之前,還特地確認了一下工作過程中是否有污染到地面,認真檢查了衣帽間的每一寸地板之後才帶著其他人離開。幾乎沒有為這一趟拜訪留下任何需要姜至他們後續處理的工作量。
門合上之後,屋子重新安靜下來。
姜至走到客廳,看了一眼正坐在沙發上低頭查看文件的陳初陽。她站在沙發旁邊,暗示性地咳嗽了兩聲,他幾乎是立刻抬起了頭看過來。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忘記做了?」姜至問。
「什麼?」他嘴上應著,人已經站了起來,把大半張沙發的位置讓給了她,眼神在問是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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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子整理得怎麼樣了?」雖然這本來不是她打算開啟的話題,但姜至還是施施然地接受了他的諂媚,在沙發上坐下來,腿蜷起來縮進坐墊里。
「軟裝都購置得差不多了。」陳初陽也跟著重新坐下,「等保潔做一次深度清潔,這兩天就能搬進去住了。」
雖然裝修團隊的管家一直在實時跟進,但他早上進姜至家之前還是提前過去查看了一下進度,這套臨時拼湊的房子遠遠稱不上合他心意,但一想到姜至就住在隔了一面牆的對面,他就覺得什麼都能忍,一定能每天都做個美夢。
「那你可以回去上班了。」姜至的語氣忍不住帶上了一點催促,她都有點煩了,每天都要勸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家公司給她開了多少監督出勤費用呢。
陳初陽點了點頭,手頭還在忙碌地回復著工作安排消息,可嘴上依舊拖泥帶水:「要不我吃完午飯再出發吧?」
「吃完午飯又要午休了。」姜至毫不留情,「回你辦公室吃你那無聊的健身餐去。」
她可沒準備邀請陳初陽加入自己的豪華午餐。她今天早早就計劃好了要攝入足量的糖油混合物加上一罐冰冰涼涼的可樂,美美享受這段不知道何時才會結束的假期。
他充耳不聞,繼續低頭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噼啪作響,姜至湊近他,伸手輕輕揪住他的耳垂:「和你說話呢。」
「知道了。」他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
姜至只感到一陣無力。
初重逢那幾天,他偶爾還記得維持自己苦心經營的那副冷淡人設,端出成熟穩重的樣子來。可這才過了幾天,那股耍賴粘膩的勁兒就麥芽糖一樣徹底融化開了,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以前那個陳初陽了,沒想到恢復的速度比預想中快了太多。
「陳初陽。」她認真地喊了他的全名。
他戳屏幕的手猛地停了下來,頭死死低著。
姜至在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肯定又在醞釀什麼壞招。
果然,下一秒他就慢吞吞地抬起頭,擺出那副無辜又可憐的表情,眼眶微紅,嘴唇微微抿著,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從小到大就是這麼一招,用自己的臉作為武器,試圖用這副模樣來阻止她的冷言冷語。
偏偏她每一次都會心軟。
但姜至這一次沒有退讓:「不要再因為要和我相處而耽誤工作了,我認真的。」
「我也沒有很耽誤,最近本來就很閒。」他嘟囔了一句,語氣弱弱的,自己都沒什麼底氣。
但姜至實在太了解他的工作強度了,這句話騙誰呢。
「你工作有多高壓我清楚得很。」她的語氣放平了一些,「不要再去擠壓休息時間了。你的黑眼圈馬上用遮瑕都遮不住了。」
姜至向來清楚從哪個方向攻擊陳初陽是他最薄弱的命門。
話剛出口,他立刻就收起了那副裝模作樣的委屈臉,條件反射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恨不得馬上衝到鏡子前面確認面部狀態。
他對自己這張臉寶貝得不得了,早上出門前認認真真做了全套護膚,一步一步從精華到面霜到防曬,每一步都沒落下。
雖然姜至完全不懂他這麼緊張是因為怕她覺得自己不好看,只當他是單純的愛漂亮,覺得男人愛漂亮也在情理之中。
「騙你的。」她看他那副緊張的樣子,又很快補了一句,「只是誇張描述了一下。」
「哦。」陳初陽放下手,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可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那我還好看嗎?」
「好看的。」姜至應得很快,然後才反應過來話題又被扯遠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話題重新拽回去,「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作為成年人,要有各自獨立的空間。你之前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嗎?」
她這句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在她沒有回國之前,陳初陽不是一直這樣認真生活著嗎?如果因為她的出現,他的生活反而變得作息顛倒,那這一次重逢好像就失去了它本該有的意義。
可落在陳初陽耳朵里,這句話又裹了一層別的意味。
「不。」姜至幾乎是立刻接上了他的話,「我非常喜歡和你相處,我們是世界上玩得最好的兩個人,不是嗎?」
這句篤定的回答將陳初陽那顆搖搖欲墜的心穩穩地托住了,他沉默著點了點頭。
「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會一直相處一輩子。」姜至繼續說,「你不可能一輩子壓縮休息時間來陪我。我也會馬上開始工作,我們不能每時每刻只有彼此。這是很正常的事,你能明白嗎?」
陳初陽當然明白。
他比誰都明白。
可是每次遇到姜至,他就總是不受控制地變回那個小小的自己。只想黏在她身邊,恨不得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恨不得她的眼裡除了他以外什麼都裝不下。
那幾年的空白讓他像一塊被擰乾的海綿,突然重新浸入水分,每一寸都在拼命地吸收,半點都不肯浪費。
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手機,屏幕上還亮著幾條未回復的工作消息,再抬頭看了看坐在沙發另一端的她,她正安靜地看著他,溫和的眼神里沒有責備也沒有不耐。
陳初陽第一次感受到長大的界限清晰地鋪在這一段關係中間。
他在她面前終究還是變成了那個不夠成熟的人,明明想要好好表現,卻總是被那種不想失去她的恐懼拉回原點。
可姜至的語氣中又沒有怒其不爭的意思,因為她也知道,他們缺席了彼此從少年長成大人的那幾年。這段關係重新回暖之後,他會不由自主地變回當年最熟悉的模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在陳初陽斷層的認知里,姜至就是他從少年時期開始的全世界。怎麼會忽然之間就到了需要和她各自負擔起成年人責任的時候呢?
所以他不知不覺地退回到最熟悉的姿態里,用十幾歲的自己去愛二十幾歲的她。
而姜至偶爾也會沉溺其中,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候,好像那幾年的鴻溝忽然就被遺忘了,他們不自覺地變回少年時期,好像可以耗費一整天坐在地板上拼樂高,為了動畫片裡的人物大哭又大笑。
可是時間的列車並不會因為他們的留念而停下來。
「我們會成為伴侶,一輩子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待在一起。」姜至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在這之前,我們要經營好各自的事業和生活。可以答應我嗎?」
她幾乎是循循善誘地在說話,語氣里有耐心,有誠懇,還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珍惜,像在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從過去走到現在,再從現在走向更遠的地方。
陳初陽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那從今天開始,就是第一天?」
「好。」他又點了點頭,這一次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那我先回公司。」
「去吧。」姜至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用這個有些親昵的動作結束了重逢以來,兩人第一次以成年人的角度進行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