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好笑的事了。」姜至忍不住,又低頭嗤嗤笑了幾聲,肩膀輕輕顫抖著。
「你想到的和我現在想的,是一件事嗎?」陳初陽幽幽地問了一句。
姜至有些驚訝地抬眼:「真的假的?你會讀心術啊?」
「我不會讀心術,」他把平板又舉到她面前,示意她認真往下翻,「但我覺得我們想的應該是同一件事。」
姜至這才發現,幾乎每一套禮服的細節都有這樣呼應而生的巧思。
裙擺上一株花蔓延伸出來,不知怎麼就變成了一簇刺繡落在他的胸前口袋裡。肩頭一朵小小的鈴蘭,轉到西服那邊就成了內襯上隱約可見的暗紋。
在禮服裙擺腰側纏繞的藤蔓輪廓,在他袖口的紐扣上找到了對應的形狀。
許多種植物從她的裙擺上長出來,再落到他的衣料上生根。
「原來我們想的真的是同一件事。」
兩個人打著啞謎,幾位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這對未婚夫妻在打什麼暗語。
但她們也沒有多問,只低頭認真地繼續幹著各自的活。
姜至一想到那時候陳初陽嚎啕大哭的樣子,又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眼尾都沁出了細小的淚花。
「又在笑。」當事人站在落地鏡前面,耳根已經不爭氣地紅了起來,卻還要端著那副成熟姿態,假裝在低頭整理袖口的褶皺。
「真的很好笑啊,」姜至笑夠了,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是你自己要把這個元素加進去的,現在怪不得我笑你。」
陳初陽也覺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前陣子設計師問他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時,他稀里糊塗地就脫口而出:「最好每一套禮服上都有一些呼應彼此的設計元素,從她身上長出來什麼,然後落在我身上。」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幼稚得過分了,恨不得當場撤回,可沒想到對方聽得特別認真,後來真的在每一套設計圖上都嚴格貫徹了這個想法。
每一件姜至衣服上有的元素,而他身上必有對應的那一半。
設計師大概覺得這是什麼浪漫到極致的情侶時尚理念,在交作品的時候還讚嘆「陳先生這個想法非常有詩意」。
可誰能想到呢,實際上這個浪漫的源頭,不過是一個五歲小孩在婚禮後台那場驚天動地的崩潰。
那會兒陳初陽剛染上臭美的毛病,每天出門前都要嚴肅打扮,從頭髮的分線到襪筒的高度,每一件都必須經過精密的搭配。
如果不滿意,他能站在玄關板著臉生一整天的氣,死活不肯邁出家門一步。
那時候姜至的小姨要結婚,她原本只準備上門送請柬的,急匆匆就要離開,但繞到客廳要和姜至告別時,恰好遇到了陳初陽來找姜至玩。
兩個小孩子坐在客廳地板上拼樂高,一個低著頭專注地按零件,一個在旁邊急得直轉圈到處找部件。她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一整個姨母心大泛濫。
她當場拍板,這倆人必須作為花童登上她的婚禮,她必須讓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外甥女和外甥女的青梅竹馬有多可愛。
婚禮那天請了不少人,辦得很盛大。兩個小孩的禮服也是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的,甚至不是直接買的成品,而是專人上門量體定製的禮服。
姜至是一條白色紗裙,裙擺蓬蓬的,腰間繫著一根綴滿小雛菊的緞帶。而陳初陽是一套白色西服,領口和胸前口袋處繡著同樣的小雛菊,袖口還縫了一排小小的珍珠扣。
整套搭配嚴絲合縫,陳初陽對著鏡子反覆確認了好幾次才終於點了頭,然後板著小臉對姜至宣布:「今天我一定要守護好我們這套漂亮禮服,然後我們要一起整齊地上台,震驚全世界!」
姜至當時正蹲在地上研究地毯上的花紋,聽到這句話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哦。」
「好好!你怎麼這麼冷漠!」小小的陳初陽正是接收到冷淡的回答也能直接抗議的年紀。
「知道了,你別哭就行。」
姜至當時根本就是在瞎說,因為陳初陽當時根本沒哭,他完全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姜至也不知道,就隨口那麼一講。
但後來陳初陽無數次想起那個瞬間,都覺得姜至大概真的有某種奇怪的預知能力。
一切本來都順順利利的,可就在臨上場前的那段時間,事情出了岔子。
小初陽把西服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規規矩矩地疊好,然後去了一趟衛生間。等他回來的時候,外套上已經多了一大片明晃晃的橙色污漬。不知道是誰的橙汁被碰灑了,好巧不巧,正好潑在他那件完美無瑕的白色外套上。
大人們手忙腳亂地拿來濕巾和礦泉水試圖補救,可白色面料被橙汁浸過之後,再怎麼擦都留著一圈發黃的印痕,像是長在衣服上的傷疤。
陳初陽低下頭,伸手摸了那片污漬好幾下,嘴巴忍不住癟了起來。
旁邊的母親蹲下來,小聲說沒關係的呀小陽,不穿外套也可以的,襯衫也很好看的。
可這句話像徹底捅了悲傷開關,陳初陽「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陳初陽越想越崩潰,哭聲越來越大,整個休息區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
新娘新郎都聞訊趕過來安慰他,哭笑不得地蹲在他面前安慰他:「寶貝沒關係的呀」,可他完全聽不進去,哭得撕心裂肺,好像今天被搞砸的是他自己的婚禮一樣。
「我不能接受嗚嗚嗚!我我我和好好,我!我不完美了!」他抽抽噎噎地指著自己胸口的襯衫,那上面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一片白。
他不要這樣。
他不要站在姜至旁邊的時候她身上有花而他沒有,那樣他們就不一樣了,他不要和姜至不一樣。
他坐在角落裡哭了快二十分鐘,眼睛都哭腫了,淚眼模糊之間,終於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姜至剛換好了禮服裙,就聽見陳初陽崩潰的消息,迅速跑過來找他。她蹲在他面前,紗裙堆在地毯上鋪開,整個人像坐在一朵雲上,她歪著頭認真看了他幾秒:「你怎麼真的哭了呀?」
陳初陽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指著那件被橙汁弄髒的外套,委屈得不行,說到最後還記得重點補了一句:「我沒有小雛菊了,怎麼辦啊!」
姜至聽完想了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條綴滿小雛菊的緞帶,然後伸出手把它解開了。緞帶從她腰上滑下來,裙擺立刻蓬蓬地散開,從貼合的小A字裙變成了一朵倒扣的花苞,蓬起來的紗幾乎將她淹沒,但她完全不在意,將那根緞帶對摺了一下,然後踮起腳,把它塞進了陳初陽的襯衫胸前口袋裡。
幾朵白色的小雛菊從他胸口的位置冒了出來,他身上終於又擁有了姜至一樣的元素。
姜至拍了拍他的胸口,很認真地說:「這下有了。」
陳初陽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朵小雛菊,眼淚忽然就停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幾片柔軟的花瓣,又抬頭看了看姜至,她的裙子變成了蓬蓬的娃娃裙,腰間少了一根系帶,可她看起來還是很好看。
他吸了吸鼻子,又使勁抹了一把臉,然後站起來,也學著她的動作拍了拍胸口。
「走吧,」姜至朝他伸出手,「該上台了。」
陳初陽點了點頭,緊緊握住她小小的手掌。
兩個人並肩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姜至低頭把禮服裙擺上的茉莉花暗紋撫平,抬眼看向鏡中的陳初陽。
他胸口那簇茉莉花安靜地盛開著,和她裙擺上的紋路遙遙相對。
時隔這麼多年,小雛菊變成了一整片精心刺繡的花圃,可他不肯和她的禮服不一樣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你到底跟設計師說了什麼原話?」姜至偏過頭看他,兩人衣料上的茉莉花各自安靜地開著。
陳初陽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袖口:「就說了...要呼應。」
「怎麼呼應的?」
「就是,」他難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身上開什麼花,我身上就得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