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前一天行程實在過於密集，姜至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鬧鐘響了好幾輪都毫無知覺。直到客廳方向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她才突然從深眠里掙扎出來，豎著耳朵仔細分辨了一下，是陳初陽的步調，她才鬆了口氣，重新躺回枕頭上摸出手機。
屏幕上堆了好幾條來自他的消息，一開始是文字詢問她起了沒有，後面又打了兩次未接通的語音通話，估計是判斷她大概睡過頭了，便直接過來了。
最後一條消息是十分鐘前發的。
【我在客廳，早飯準備好了，你隨時起了洗漱完出來吃就行。】
他沒有推開臥室門，連試探性的敲門都沒有，給她留足了完整的私人空間。
姜至切到鬧鐘頁面看了一眼，她原本設置的起床時間是九點，從八點半開始每隔五分鐘定了一個鬧鈴，現在屏幕上那排鬧鐘全部顯示著已響過的狀態，而她對此毫無印象，一整個睡到靈魂出竅了。
不過這一次算是徹底睡飽了，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四肢，久違地感覺身體裡重新蓄上了力氣，甚至覺得自己又能進行一趟高強度社交了。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及時扼殺，這種美妙的機會還是能免則免吧，人還是躺著玩手機最節能。
她敲了敲屏幕拍了拍陳初陽，通知他自己已經醒了，然後丟開手機鑽進浴室洗漱，塗完護膚品走出房間的時候，陳初陽正好把熱好的牛奶從微波爐里端出來，玻璃杯壁上升騰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姜至被這個畫面衝擊到，竟冒出一種老夫老妻的錯覺來。
她晃了晃頭，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甩開。
也許是知道今天要試禮服，陳初陽穿得比平時簡單許多，白襯衫鬆鬆地扎進西褲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
這種打扮的好處是，無論待會兒往外面套一件花哨的休閒西裝，還是換上正式的雙排扣槍駁領禮服，都不會有任何違和感。
可姜至覺得，眼下繫著她家那條交叉背帶圍裙的陳初陽，已經足夠賞心悅目了。寬肩帶在他細窄的腰後交叉打了一個結，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被精心系上綢帶的禮物。
他顯然也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很迷人，端著優雅的姿態將保溫袋裡各式早點一碟一碟地取出來，很快就鋪滿了半張圓桌。
餐盤琳琅滿目地排開，姜至等他終於擺完盤，迫不及待地夾了一隻蝦餃送進嘴裡。
鮮甜的蝦肉混著筍丁的脆嫩在舌尖爆開，本來平平的胃口被這一口徹底喚醒了，姜至難得給面子吃了許多，直到最後一口奶黃包咽下去，才忽然驚覺待會兒還要量體。
「怎麼停下來了？」陳初陽還在勸她多吃，「一噸目標才完成了一小半呢。」
他是真的喜歡投餵姜至，她每次吃到喜歡的食物眼睛都會不自覺地眯起來，那種滿足的神情極具感染力，讓在旁邊看著的人也跟著生出巨大的滿足感。
「有人要害我。」姜至放下筷子，臉色嚴肅地宣布。
陳初陽誇張地左右望了一圈：「誰啊誰啊？」
「你。」
「我哪有？」他把筷子放下，抽了兩張濕巾遞給她。
「你為什麼不吃？」她神色不悅地掃了一眼他那截被圍裙帶子收束得平坦利落的腰腹。
「我現在就吃。」陳初陽立刻舉起手作投降狀，乖乖低頭開始清掃桌面上剩餘的飯菜。
飯後收拾完沒多久，門鈴就響了。
陳初陽去開門，幾名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魚貫而入。為首的中年女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進門之後沒有四處打量，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專業又克制：「姜小姐陳先生你們好，我們是Vittorio De Luca的定製團隊，今天很高興為您服務。」
她身後的人各自推著覆了絨布的掛衣架和幾隻深色皮箱，姜至指了指衣帽間那邊寬敞的空地，示意她們將東西搬到那邊。
工作人員很快將掛衣架搭好，從保護箱中取出陳初陽提前選好的幾件成衣，一件件套上防塵罩掛好。
又有兩位助理打開幾隻皮箱，將面料樣卡和量體工具依次鋪陳開來，每一件工具都整齊地排列在深藍色的天鵝絨襯布上。
量體師傅先請姜至站到落地鏡前，仔細詢問了她穿衣的習慣：晚宴需不需要久坐，偏好鬆弛還是修身的版型，腰線偏上還是偏下。
她一邊問一邊用筆在記錄本上快速標註，偶爾停下來用軟尺在姜至身上輕輕比量。
面料樣卡在姜至面前依次鋪開，量體師傅輕聲為她解釋每一塊面料的特性，陳初陽站在不遠處，正換上了一件試穿的半成品禮服外套，另一位師傅正在為他調整肩線的餘量。
他隔著衣帽間的距離看了姜至一眼，她正低頭撫過一塊絲絨面料，眉頭微微蹙著，十分認真。
「有什麼想法嗎？」他開口詢問她。
姜至搖了搖頭，「大腦一片空白。」
他笑了笑，示意工作人員將平板電腦遞過來，打開之前留存的設計文檔：「之前找人設計了幾個款式，你看看哪一個更喜歡？」
如同救星從天而降，將姜至從無盡的苦惱中拽了出來。她接過平板仔細翻閱了一會兒，陳初陽果然非常了解她，這幾款禮服稿大多以露肩款式為主，她的肩頸線條修長漂亮，是她最自信的部位，而且線條大都利落乾淨，沒有過分花哨的裝飾，完美踩在她的審美點之上。
她糾結地在其中兩張稿件之間來回滑動：「這兩套感覺都不錯。」
陳初陽探頭看了一下屏幕，記得其中一套成品前段時間已經緊急趕工製作出來了。
他轉頭吩咐了一下工作人員：「這件找出來，試一下。」
工作人員很快在掛衣架上找到那款禮服，小心翼翼地取下，遞到姜至手中，小聲詢問她是否需要協助穿著。
姜至摸了一下禮服裙的隱形拉鏈，搖了搖頭：「如果待會兒有問題我再喊你們。」
她不太喜歡在別人面前裸露身體，即使是專業的工作人員也讓她有些不自在。她拎著那件禮服裙轉身進了臥室。
門合上之後，衣帽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陳初陽站在落地鏡前，由著師傅繼續幫他調整肩線。他垂著眼，神色看似平靜，可手指卻在身側不自覺地輕輕捻著褲縫。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臥室門被推開了。
裙擺沒有過分誇張的拖尾，利落地收束到腳踝上方，恰到好處地露出她纖細的腳踝。
整條裙子沒有多餘的珠繡和蕾絲，乾乾淨淨的，可每一寸面料都在光影之間低語，像一首被拆解成線條的詩。
姜至走到落地鏡前，微微側過身，從各個角度確認了一下裙子的貼合度。
她抬手將碎發別到耳後，肩胛骨在背後攏起兩道淺淺的弧線，裙子在腰側折出一道流暢的褶皺，每一寸都妥帖得像為她量身而生。
「會不會有些誇張？」她轉頭看向陳初陽，她原本想著訂婚宴就穿稍微日常一點的小禮服就好，這條裙子的確很喜歡，但又好像有點太正式了。
她的目光在鏡子裡與陳初陽的視線相遇。
陳初陽沒有立刻回答，工作人員已經利落地給他換上了配套的西裝外套，同樣香檳色的主調，槍駁領從胸口利落地翻開，最特別的是胸前的口袋處，一簇茉莉花從方巾的位置延伸出來，沿著衣料的紋路向上翻湧，一直蔓延到接近領口的位置。
那些茉莉花的刺繡和姜至裙子上的暗紋是同一株花，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肩頭的線條滑到腰際的弧度，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認真地一字一句回答她。
「不會，很漂亮。」
她沒有說話，轉回鏡子前，低頭看了一眼裙子上的花瓣紋路，又抬眼看見他胸口那簇同樣的茉莉花，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笑什麼？」陳初陽忍不住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