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藝店的老師動作很快,沒讓她們等太久就把修好的胚體端了過來,一隻是淺口圓盤,一隻是帶把手的茶杯,老師俯下身,將它們穩穩擱在桌上的轉盤上,認真跟她們講解繪畫的步驟和手勢要點。
這些淺淡的顏色幹了之後會比和色板上的深一個度,所以下筆的時候可以稍微謹慎一些,也可以將顏料混入白色,越淺的顏色烤出來越適中。
其實需要注意的事項並不多,無非是別壓到已經修好的造型,留心色板的對比,免得到時候烤出來和預期差了十萬八千里。
姜至和沈念喬並肩坐著,兩張臉都繃得緊緊的,邊聽邊鄭重其事地點頭。
老師講著講著,目光在她們倆臉上轉了一圈,忍不住笑出聲來:「別這麼緊張呀,大部分客人烤出來效果都還不錯的。」而且說實話,初學者的技術都差不太多,可她覺得這種帶著真心的笨拙,反而是這件獨一無二的作品最特別的地方。
姜至聽完,表情這才鬆動了些。她低頭盯著面前那隻圓盤的弧度,在心裡默默打了幾遍腹稿,才開始動手。
老師還在桌上留了一團備用黏土,說如果有想法可以捏些小配件粘上去做立體裝飾。姜至試著捏了個貓貓頭,光是兩個三角形的耳朵就讓她跟那團泥巴搏鬥了好半天,怎麼捏都不對稱,好不容易創造出兩個差不多的,往貓腦袋上一貼,又完全和自己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她果斷把那團東西丟開,決定還是老老實實走純繪畫路線。
沈念喬那邊則完全是另一個畫風。
她上來就挑了個雕花茶杯的模板,杯沿杯壁全是層層疊疊的花瓣圖案,還有一株花沿著杯把往上攀爬,光看教程圖就知道難度不低。
可她信心滿滿,一口氣擀了好幾片花瓣,認認真真地組裝起來,架勢倒是十足,可等她把最後一瓣貼上去,端詳成品時,整個人又變得欲言又止起來。
姜至正好轉頭瞄了一眼,幾乎沒過腦子就脫口而出:「蒜頭。」
「姜——至——!」沈念喬氣得連名帶姓叫她,她低頭再看看自己手裡那團東西,左看右看,越想越覺得蒜頭這個形容簡直精準得讓她心梗,甚至感覺鼻尖都開始飄蒜味兒了。
她氣呼呼地把那團花瓣重新碾成泥,又把教程視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姜至的目光幽幽飄過來,補了一句:「壓蒜泥了。」
「...你閉嘴。」沈念喬把教程一關,決定放棄立體花朵,老老實實跟著姜至一起改走平面繪畫路線。
可畫筆沾了顏料落到杯壁上,筆觸就是不聽使喚,描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跟她手機上那張參考圖隔了十萬八千里。
「泥巴上太難畫了嘛,」她小聲嘟囔著,「筆也不好用,這顏料也一點都不均勻啊!」
總之千萬個理由,每一個都跟她自己的技術沒有半毛錢關係。
半個小時後,她沉默地盯著杯壁上那兩團勉強可以稱之為花的色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越看越像蒜瓣。
沈念喬長長嘆了口氣,終於認命地在搜索欄里敲下【新手絕對能畫成功的圖案】,看著滿屏線條毫無門檻的簡筆畫,猶豫了一下,還是捨不得就這麼放棄,她決定再試最後一次。
姜至那邊則已經完全鑽進自己的世界裡了。
她先用清水蘸筆在泥坯上勾了三花貓的輪廓,線稿改了好幾遍,貓臉畫圓了又嫌太胖,修窄了又覺得不夠可愛,反反覆覆好幾次,進度幾乎沒怎麼往前走。
沈念喬在旁邊又是揉泥又是嘆氣,她也沒分神,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那隻還不夠完美的貓臉上。
兩個人難得同時安靜下來,各自埋頭跟自己手裡的泥巴較勁。
沈念喬的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姜至餘光掃了一眼屏幕,【媽媽】兩個字跳出來。
沈念喬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完蛋。」
「怎麼了?」姜至放下畫筆。
「我偷溜回來的。」沈念喬擠出一個心虛的笑,「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你突然開始在我旁邊飆英文,然後我接起電話很自然地跟那邊說我在外面談事呢,回頭再說,完美地把這事兒糊弄過去?」
姜至被她這個腦洞大開的方案冷到了,面無表情地指了指她的手機:「你是不是訂機票又刷了你媽的卡?」
沈念喬的母父平時很少打電話給她,這種毫無預兆的來電往往意味著事發。更何況卡在這個時間點,她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上次她偷溜回國被抓個正著,就是同樣的劇本,買機票時選錯了支付方式,航班信息直接推到了家人的手機上,人還沒落地就被遠程鎖定。
沈念喬飛快地劃掉來電頁面,點開簡訊記錄翻了一遍。沒有,沒有,確實沒有收到任何扣款提示。
她臉都白了,顯然又犯了同樣的錯誤。
電話那邊的人耐心好得出奇,一直保持著呼出狀態,仿佛篤定這邊早晚得接。
沈念喬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經換上了一副自然得體的語氣,按下接聽:「哎呀!忘記跟你們說了我一特別要好的同學結婚盛情邀請之下我實在推不掉就回來了一趟咳咳咳這幾天剛好身體不太舒服睡到現在才醒本來就想著晚點回家跟你們說的你們正好打過來這不巧了嗎!」
她幾乎一口氣沒換,中間還穿插了幾聲恰到好處的咳嗽和吸氣,虛弱和理由結合得天衣無縫。姜至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見識她這項技能了,還是忍不住看得呆住了。
姜至聽到聽筒里傳來一道無奈的女聲,只簡短地說了句:「回家吃飯。」
「遵命!皇帝陛下!」沈念喬一高興就忘了自己還在裝病,元氣十足地應了一聲,「小的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她長舒一口氣,轉過頭正準備擺出無辜的表情跟姜至賣慘,姜至已經擺擺手堵住了她的話頭。
「你也走吧,我今天的約會怎麼一直上演有人先走的戲碼。」
「那小的送您離開?」沈念喬立刻換上諂媚的彎腰姿勢,恨不得雙手托起姜至的手做足排場。
「...我開的車去接的你。」
「那小的開您的車送您回家,然後小的再打車回家!一條龍服務!」
「算了吧,」姜至搖了搖頭,手裡的畫筆又落回貓耳朵上,「我還想把盤子做完。」
她向來不是那種非要人陪著才能做事的人,一個人待著反而更專心。
「你快回去,再晚我怕姨姨回過味兒來,發現你那個理由里全是漏洞。」
畢竟家長們對她們那點社交圈門兒清,能讓沈念喬特地飛回國參加婚禮的對象,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什麼特別要好的同學,仔細一想根本站不住腳,等那邊回過神來一琢磨,肯定知道是她自己貪玩跑回來的。
沈念喬自己葉門兒清,沒再磨蹭。
她簡單給那尊已經徹底變成大蒜杯的作品收了個尾。
是的,她徹底放棄了,決定認命地把這個杯子往蒜頭方向做完,然後擦了擦手起身離座。
走到陶藝店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姜至還低著頭,整個人埋在自己的藝術創造之中。沈念喬收回視線,掏出手機找到了陳初陽的聊天框,直接把這家陶藝店的地址發了過去。
兩個人的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好幾年前,他裝模作樣地轉發了一篇自己在校期間接手家族集團的公眾號新聞,首圖是他的高清側顏,拍得確實很好看,像只精心打理過羽毛的孔雀,緊跟著又補了一句【發錯了】,但也不撤回。
沈念喬當時什麼都沒回,但後來確實不小心在跟姜至聊天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哎你看到陳初陽那篇推送了嗎」滿足他那點小心思。
可惜姜至看完之後什麼反饋都沒有,這件事就沒了下文。
而現在,那個塵封了好幾年的對話框裡終於冒出了全新的氣泡,陳初陽幾乎是秒回。
【我可以過去嗎?】
沈念喬勾了勾嘴角,慢悠悠地敲字:【你過來陪她吧。我這個正宮有事要走,便宜你這個小三男了。】
對面立刻炸了:【你才是小三!!!!!!!!!!】
感嘆號幾乎要撐滿整個屏幕。沈念喬嗤笑一聲,沒再搭理他,把手機丟進包里上了車。
今天也是樂於助人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