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結束第一天的班之後,和陳初陽一起去吃了改良泰餐。
陳初陽難得滑鐵盧,從那麼多看起來就很美味的餐廳中選到了一個味道最奇怪的。倒也不至於難以下咽,但偏偏和姜至的口味南轅北轍,屬於那種泰式基底硬要嫁接西式做法的混血怪物。
從裝修開始就透著一股用力過猛的奢華感,姜至坐下的時候就隱約覺得不太妙。
果然,前菜端上來一盤綠油油的芽苗沙拉配煎貝柱,擺盤倒是精美,侍者還在那裝模作樣著抬高手臂撒著調料。
姜至用叉子戳了戳如同綠化帶的餐盤,最後選擇了一口無辜的貝柱,下一秒,眉頭皺得幾乎能夾死蚊子。
陳初陽坐在對面,一邊慢悠悠地切著盤子裡同樣可疑的菜品,一邊饒有興致地觀察她的臉。
姜至每次面對食物的時候都會變得格外真誠,一遇到不理想的食物就會瞬間掛臉,也許對她不熟悉的人會覺得有些忐忑,但陳初陽從小到大倒是見過這樣狀態的她無數次了,此時此刻胸口涌動著的情緒反而更多是懷念。
至少他們現在又恢復了能同桌吃飯的關係,而姜至就這樣坐在他面前,毫無掩飾地衝著食物翻著白眼,好真實,讓他覺得好幸福。
姜至可一點都不幸福。
她現在寧願坐在白色鬍子老頭店裡面吃原味雞,也不想坐在這看一盤又一盤難吃的菜端上來。
耐心在她看到那份鵝肝的時候徹底告罄。
侍者走過來掀開餐蓋,一團熏煙滾滾漫出來,果木香氣倒是很足,但鵝肝被打碎了混在一堆叫不出名字的蔬菜里,下面墊著一層脆片,旁邊還擠了幾滴綠色的醬汁,噱頭十足。姜至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沉默了好幾秒。
「我吃得有點生氣了。」她放下勺子,很直白地說了一句。旁邊還站著隨時待命的餐廳經理,她也完全沒有要壓低聲音的意思。
陳初陽立刻點頭附和:「我也覺得。」
他其實沒太吃出哪裡不好,那道鵝肝他覺得還行,至少不難吃。但在姜至對某種食物表達不滿的時候,他從來不會當什麼中立的和事佬。他的習慣就是永遠站在她那一邊,永遠。
姜至雖然嘴上生氣,但還是不忍心浪費食物,又舀了一勺咖喱蟹肉拌進米飯里試了一口,結果那口飯入口又甜又膩,黃油味重得像在喝一塊融化的奶油磚,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想把那種糊在舌頭上的口感抖掉。
猶豫了幾秒之後,她還是把勺子放下了:「我吃不下了。」
「那我解決。」陳初陽把她那盤接過來,低頭開始扒飯。姜至看著他面不改色地咽下那盤疑似采自路邊的芽苗雪花鵝肝,心裡默默感慨了一下,覺得如果貝爾去旅行又來一次中國版,陳初陽絕對能拿冠軍,這個人的味蕾包容度簡直是人類進化的奇蹟。
前廳經理很快走了過來,恭恭敬敬地詢問是否對菜品不滿意。姜至也沒為難對方,只說了一句「不太吃得慣」。經理倒也很會做人,結帳之後遞過來兩張優惠券,姜至低頭一看,滿一千減兩百,實在是太不強的優惠力度了吧。
她盯著那兩張券沉默了好一會兒,一直到兩人坐電梯往地下車庫走的時候才開口:「這頓飯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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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陳初陽老實回答,沒有半點藏的意思。他們之間不是需要平攤飯錢的關係,姜至突然問價格肯定有別的原因,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一千四對於他們來說其實算是正常的外出就餐水平,但姜至還是氣得不行。一千四吃到一頓好吃的飯也就算了,一千四換來從頭到尾的煎熬,她覺得十分不值,感覺自己的時間被徹底浪費掉了。她身體前傾湊到電梯旁邊的地圖標識前面,盯著那家泰餐的名字認真看了好幾秒,想把這幾個字刻進腦子裡,然後永遠拉黑。
陳初陽在她旁邊看得一清二楚,立刻低頭翻手機:「給你買gelato吃。」幾秒鐘就翻到附近一家評分很高的店,「這家最出名的就是你喜歡的開心果味。」
姜至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好吧,沒那麼生氣了。」
兩人剛到家,姜至就接到了沈念喬的電話。
那頭的聲音可憐巴巴的,一上來就問她能不能去家裡解救她,然後兩個人迅速進行一次短途旅行。自從上次被臨時電話喊回去之後,沈念喬在家裡硬扛了兩天,裝乖裝得骨頭都要散了。但手機再好玩也撐不住連著玩兩天,對於沈念喬這種戶外型選手來說,待在家裡跟坐牢沒兩樣。
唯一能把她撈出來的只有姜至了。
從小到大沈念喬的母父對姜至的印象都出奇的好,好到沈念喬堅信,就算姜至半夜兩點出現在她家門口要帶她出去瘋,她那對古板的母父也會笑眯眯地點頭放人。
「我這周剛開始上班。」姜至一邊推自己家的門,一邊夾著手機說話,沖陳初陽揮了揮手讓他回自己那邊去。
「怎麼這麼快就去報到了?不是有好幾個時間可以選嗎?」
「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早點去早點適應。等周末好不好?這周末陪你。」
「好吧好吧。」沈念喬在那邊翻了個身,聽動靜估計是趴在床上了,「第一天上班有沒有好玩的事?快講講快講講。」
姜至講故事的能力實在太差,精彩的片段經過她的口述都變得無聊,但沈念喬還是努力地從那些簡陋的句子裡拼湊出了現場的畫面,聽到一半就開始嚎叫:「你就不能給我調個監控畫面嗎?」
「我明天問問?」姜至以為她是認真的。
雖然一點都不精彩,但沈念喬對姜至一直走的鼓勵路線,無論是什么小事,她都能夸上幾句。姜至已經習慣了,也就嗯嗯應著,由她去。
自那天之後,沈念喬除了更加高頻在社交軟體上給姜至分享各種各樣的網際網路資訊之外,還新增了每日必做,就是事無巨細詢問姜至工作上和同事的相處,操心得如同第一次放小孩獨自去幼兒園的家長。
但自從那次矛盾之後,倒是沒有人再跑到姜至面前故意挑釁。
也許一開始還有小部分人不滿於姜至這樣一個電話就將兩個人清退的行為,即便他們對唐旭那幾個人平時的行為深惡痛絕,但長期壓迫他們的人離開之後,他們反而試圖將這樣的怨氣轉移到能解決唐旭的姜至身上。
本質上他們討厭的是擁有權力的人。
即便姜至不像唐旭一樣利用自己的權利去壓榨別人,也沒有影響到任何人的權益,但他們依舊認為姜至所擁有的是他們所失去的。
這樣微妙的心情並沒有大範圍擴散的主要因素還是在於——姜至實在是太強了。
她如果只是擁有一般以上的實力,那麼不滿的聲音還是會隱隱約約有一些,因為大部分人都會有我再努力一點就能超越她的期待。
但姜至是百分百碾壓的強,她在樂感上的天賦已經足夠讓人羨慕,甚至還比常人更加努力,水平之間隔著巨大的鴻溝,作為同樣音樂人的大部分人,心情很難不變化為仰望。
那些狹隘的情緒在仰望中,也很難繼續生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