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安靜得有些古怪。
姜至和陳初陽被趕到后座坐著,因為沈念喬開車有個怪癖,副駕駛不允許坐人,因為她總覺得旁邊有雙眼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渾身會不自在。
沈念喬一坐進駕駛座就自動切換成嚴肅模式,話也不說了,音樂也不放了,兩隻手端正地搭在方向盤上。她這個毛病姜至早有領教,除了副駕駛不許坐人之外,乘客也不能跟她搭話,因為她的全部精力都要用來盯著導航和前方路況,任何干擾都會讓她如臨大敵。
不過這習慣對乘客來說倒也不算壞事,畢竟專注開車永遠是件好事。
至於姜至,安靜本來就是她的常態,她完全可以一路都不說話只望著窗外發呆。
而陳初陽之所以也沉默著,是因為他還沒琢磨透姜至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不咸不淡地丟出來那幾句話之後就沒再提了,陳初陽完全分辨不出她是在點破他的小心思,還是壓根沒往那兒想。
也許她只是隨口一說,但依舊讓陳初陽十分煩惱。
他側過頭看了姜至一眼,她靠在窗邊,視線落在外面,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大概又在腦子裡默背譜子,整個人看起來倒是很鬆弛,絲毫沒把剛才那點小插曲放在心上。
陳初陽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往她那邊挪了挪,小聲地喊了一聲:「好好。」
姜至轉過頭,「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兩個人都知道沈念喬的規矩,她不止討厭被人搭話,后座的人交談也不行,因為她說自己會忍不住豎著耳朵去聽,依舊會被影響。
原本姜至說過自己來開車,畢竟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三個人都當啞巴未免有點太難熬了,但沈念喬這兩天在家悶壞了,現在但凡能出門的活動她都覺得有意思,連握方向盤都讓她興奮不已。
姜至爭不過她,只好由著她去,於是就成了現在這副局面。
陳初陽看著姜至那雙亮亮的眼睛,一時之間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本來想解釋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其實就算姜至真猜到了他的藉口是故意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就是丟個人,但在姜至面前丟人這件事,他從小到大幹過許多次,多一次少一次其實根本沒差。
只是他好不容易立起來的成熟穩重人設,大概從這一刻開始要正式宣告破滅了。
陳初陽沉浸在自己的想像里,覺得自己平時在人前維持得還算體面,完全沒有意識到在姜至面前他那些幼稚的小毛病早就一股腦暴露乾淨了。而姜至半點都不覺得奇怪,因為在她的認知里,陳初陽本來就應該是這副樣子。
姜至還等著他開口,陳初陽腦子一抽,脫口而出一句:「水管上次真的爆了。」
天啊!他在內心尖叫,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一句,一下子更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知道了。」姜至倒只是好笑地嘆了口氣,「沒壞也沒關係。」
兩個人都壓著聲音說話,為了聽清對方在講什麼,不知不覺越湊越近,呼吸幾乎要打在彼此的唇瓣上。陳初陽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姜至那副有沒有壞都行的平淡模樣,讓陳初陽心裡慢慢升上來一點小心翼翼的竊喜,所以她根本不在意他用了什麼藉口,依舊願意給他鋪一條順著走下來的台階,這樣毫無條件的寵溺,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每一次相處。
陳初陽覺得胸口又泛起那股熟悉的癢意,像有什麼東西急著要破土而出。他好想再靠近姜至一些,最好能把自己整個打碎了融進她身體裡去,和她徹徹底底地變成一體,再也沒有任何縫隙,再也不需要任何藉口就好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動了動,指尖往姜至的方向慢慢探過去,像一隻遲疑著想要歸巢的鳥。可他的手指剛碰到她的指尖,姜至就往旁邊縮了縮,避開了。
「為什麼?」陳初陽幾乎沒過腦子就問了出來,語氣像小時候那樣直白又委屈,完全忘了兩個人都已經是成年人了。
「什麼為什麼?」姜至剛抬眼看他,就發現他眼眶又紅了,「怎麼又要哭?」
陳初陽的淚腺像是專門為姜至安裝的,那雙漂亮的眼睛總是很容易因為她的行為蓄滿水汽,也許是遲來的感到丟人,他乾脆把頭埋進姜至肩窩裡,拿她身上那件柔軟的針織衫蹭著眼睛上的淚。
姜至無奈地把他推開一些,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洇開的那一小片濕痕:「太熱了,現在不牽。」
沈念喬把車裡的暖氣開得足足的,姜至穿著一件單衣剛剛好,這種溫度下她實在不想再跟陳初陽手心貼著手心攥在一塊,總覺得會被他燙出一層汗。
「好吧。」陳初陽有些訕訕地縮回手,意識到自己剛才又沒頭沒腦地冒了傻氣。他別開臉看向窗外,耳根燒得厲害,恨不得時光可以重新倒流。可姜至已經神色如常地從包里摸出一包濕紙巾遞過來,讓他擦擦眼角,好像剛才那幕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不值得任何人尷尬。
陳初陽接過來,抽出一張按了按發紅的眼角,又小心地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沈念喬。還好她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的路況,半點心思都沒分到他們這邊來。
車子很快駛入了度假村。
預定的房間是滑雪場附近的一棟獨棟別墅,雖然裡面有幾間獨立的臥室,但陳初陽還是覺得男女同住多多少少不太方便,早早就讓助理在對面另訂了一套。好在兩棟挨得近,三人的行李可以擠同一輛行李車運過去。
下車的時候山風裹著雪的氣息撲面而來,姜至隨手把外套披在肩上,想著反正坐一段車就到了有供暖的地方。
行李車在對面的兩棟別墅前停下來。
沈念喬車一停穩就跳了下去,急匆匆地往屋裡跑,想必是憋了一路急著找洗手間。姜至和陳初陽慢吞吞地走在後面,雪地靴踩在鋪了薄雪的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陳初陽看了一眼沈念喬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姜至垂在身側的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去,輕輕勾住了她的指尖。
姜至抬眼看他,眼神裡帶著一點疑惑,但這次她沒有抽開,反而鬆開手指,讓他的五指鑽進來,和她十指相扣著握在一起。山間的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但貼在一起的掌心卻熱乎乎的。
「現在很冷,可以牽手了。」陳初陽低下頭,還是小小聲地解釋了一句。
「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