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各自休息了一會兒,換好雪服在門口碰了頭。
沈念喬一出來就興奮得不行,拽著姜至就要往纜車方向走,準備直奔高級道。她倆滑雪都算得上一把好手,其實這個雪場的坡度和雪質沈念喬並不太滿意,人工雪鋪成的中高端雪場,擱平時她壓根看不上眼。
但畢竟距離近,對於上班族姜至來說周末往返方便,她不得不接受下來,湊合著滑也不是不行。
姜至伸手幫沈念喬扣好雪鏡,又把她頭盔扶正,正準備跟著她往纜車走的時候,才注意到旁邊那人的怨氣幾乎要凝成實質了。她遲鈍地偏過頭去,看見陳初陽杵在那裡,頭盔雪鏡面罩全套武裝倒是都穿戴整齊了,只是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可憐巴巴之感。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陳初陽的滑雪技術爛得可以,基本上只能去小孩那一桌,壓根沒法跟她們一起上高級道。
姜至偶爾也會覺得神奇。
陳初陽的運動神經明明非常好,從小到大什麼項目上手都快,偏偏滑雪這一項就是學不會。但跟滑雪算得上同宗同源的滑板他又很厲害,兩樣類似的項目,到他這兒居然能分化出兩個截然相反的結局。
不過呢,姜至也是認真琢磨過這事的,她覺得陳初陽大概是內心恐懼這種急速向前的運動。滑板剎不住好歹能跳下來,雪板一上腳可就綁死了,剎不住就只能硬摔,雖然摔了個屁墩兒也能停下來,可是疼啊,而陳初陽這人一向惜肉得很,抗拒滑雪也很容易理解。
但高級道的誘惑確實更大,姜至也很久沒滑雪了,心癢得緊,實在分不出心思去關心陳初陽的心理健康。於是她也端水似地伸手幫他把防風面巾往上拽了拽,再把雪鏡扣緊,最後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在下面自己玩。」
「我感覺有點丟人TUT」陳初陽悶在面巾後面,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所以幫你把擋臉的東西都拽好了,」姜至回答得一本正經,「你要是覺得普通道也吃力,就去小孩那個新手道,反正別人看不到臉,就不算丟人。」
陳初陽被她的話噎住,但也不得不承認真的有道理。畢竟普通道上確實也有認真滑行的人,他這種動不動就卡雪鏟雪的,搞不好真的只有新手道才不影響別人。
「好了,去吧,等我玩夠了來找你。」姜至很快整理好自己,被急不可耐的沈念喬一把拽走了。
陳初陽甚至來不及多說什麼,只能看著她們兩個的背影並排坐上纜車,越升越高,越來越小。
他嘆了口氣,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後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確認防風面巾把自己整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之後,才毅然決然地邁步往新手道走去。
新手道上熱鬧得很。
有私教帶著學員一對一教學的,也有背上綁滿小烏龜防撞墊的小孩搖搖晃晃地滑著。陳初陽往那兒一站,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勁。
幾個空閒的教練掃了一眼他身上那套被稱為滑雪服天花板的Loro Piana Icer,又低頭看了看他腳下印著棋盤格老花的LV Ski限量單板,眼神微妙地交換了一下,仿佛能看到土大款三個字明晃晃地浮在陳初陽腦袋上方。
這種有價無市的雪板,一般人都是買回去當擺設的,誰真捨得拿出來往雪上造。
不過呢,顧客蠢不妨礙他們做生意,幾個教練陸續上前問他需不需要私教,但都被陳初陽搖頭拒絕了。
陳初陽很清楚,自己這水平不是這裡的教練能教得了的。
從小到大他跟姜至兩家人去過多少個滑雪聖地,請過的教練簡歷一個比一個漂亮,到頭來他的技術依舊是坨扶不上牆的爛泥。他試著往前挪動了一下,果不其然,又在這短短一截路上開始了鏟雪運動,雪板前緣很快堆起一坨碎雪。
他猶豫著要不要乾脆把板子摘了去休息處坐著等,又怕姜至滑完一圈下來找不到他。
姜至滑雪一向有天賦。
不管是需要大腦理解的技巧,還是身體協調的動作,她上手的速度都快得嚇人。小的時候他們一起去瑞士聖莫里茨,兩家家長給他們各請了一個私教。姜至在單板和雙板之間糾結了一小會兒,最後覺得單板更帥,決定學單板。
陳初陽當然毫不猶豫地跟著她選了同樣的項目。
可差距很快就開始顯現了。
姜至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掌握了教練教的要領,身體重心壓得恰到好處,板刃刮著雪面順暢地往下滑,沒過多久甚至開始接觸跳台了。
而陳初陽還在原地跟自己的身體搏鬥,腦子明明理解了重心往後靠,板子才能往前刮的道理,腳和腰卻各干各的,把板刃死死踩進雪裡,移動間總是鏟起一大片碎雪糊在板上。
看著姜至越滑越遠的身影,陳初陽急了,顧不上什麼帥不帥的問題,果斷和教練說要將單板換成了雙板。
雙板上手確實簡單不少,關節被鎖住的地方也少,至少不會再鏟著雪前進了。
他吭哧吭哧地練了一會兒,姜至已經快速滑完一圈坐纜車回來了。他趕緊在她面前展示了兩下滑行成果,姜至抱著手臂認真看了一會兒,給他比了個大拇指。陳初陽剛準備趁熱打鐵再說點什麼,姜至已經又壓低了重心,嗖地一下往下衝出去了。
他其實根本沒什麼重要的話要說,但就是不想跟她分開。腦子一熱,第一反應居然是順著她的節奏也往下滑。
前面恰好有一個稍微陡一點的坡,慣性猛地帶著他往前沖,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速度完全失控了。偏偏坡道盡頭是一片小樹林,陳初陽直愣愣地朝柵欄方向撞過去,他下意識雙手護住胸口,好在頭盔和雪鏡替他擋了好幾下樹枝的抽打,否則臉怕是要被劃花。
雪板卡在樹幹上終於停下來,但人跟著狠狠摔出去,樹枝上堆積的粉雪嘩地一下塌下來,把他整個埋了進去。
粉雪太碎了,陳初陽掙扎著扒拉了兩下,雪反而灌進袖口和領子裡,越動陷得越深。
那時候十二歲的陳初陽連遺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自己絢爛的人生大概要終結在這個異國的雪場裡了。
身體被撞了好多下,滑雪服好像也被劃破了,埋在雪裡又冷又疼,意識都開始昏昏沉沉。
他最後的念頭居然是,好後悔,剛才沒來得及跟姜至多說兩句話。
「好好。」他恍惚地喊了一聲。
「怎麼了?」可居然真的有人應了。
陳初陽猛地睜開眼,防風面巾被拉開了半截,冷風撲在臉上,姜至正蹲在他面前,歪著頭看他,一隻手還在給他把面巾往上拽。
她剛才滑出去沒多久就聽見旁邊的驚呼聲,一回頭就看到陳初陽直愣愣地往樹林裡沖,她想都沒想就調轉方向滑過來了。等她趕到的時候,這人已經絕望地倒在雪裡,一副我的生命應該是到此為止了的樣子。
可旁邊分明就有急救點,陳初陽大概被撞得頭昏眼花,壓根沒注意到,也沒有大聲求救。
姜至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軟,戴著手套的手伸過去把他身上的雪扒拉開。陳初陽的臉凍得有些發白,躺在雪地上一動不動的,像一片隨時會化掉的雪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開口喊了她的名字。
陳初陽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想多了,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衝進樹林,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專業救援人員上來的。
可十幾歲的他當時真的以為自己要死在那兒了。
睜開眼之後,心心念念的姜至居然就出現在面前,蹲在雪地里看著他,疑惑地歪著頭問他「怎麼了?」
那一瞬間,陳初陽的大腦一片空白,連自己剛才喊她名字是想說什麼都忘了。唯一清晰的感受是,他們現在離得好近,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好像不把它從胸腔里嘔出來,就怎麼也停不住這場顫動。
現在想想,那就是他無數次對姜至心動的場景其中之一。
一想到這件往事,陳初陽又忍不住感到丟人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姜至的聲音把他從回憶里拽回來。
他猛地一抬頭,她就站在面前,雪鏡推到頭頂上,正抱著手臂看著發呆的他。
「你怎麼過來了?」陳初陽覺得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撲騰。
「感覺你好可憐,」姜至帥氣地踩著板繞著他轉了一圈,低頭看了一眼他雪板上堆著的碎雪,笑了出來,「怎麼又在當鏟車啊。」
她朝他伸出手,拽著他一起慢慢往前滑,小心地繞開斜坡和人群,幾乎是用自己的力道帶著他的重心往前走。
陳初陽依舊控制不好板刃,腳下的板子還是忍不住往前鏟雪,可他不再停在原地了。
姜至牽著他,一直不停往前走。
「好好。」
「嗯?」
「?你們兩個都會游泳,我不會游泳,我怎麼救你們。」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