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很快滑到了最下面的休息區,在換鞋凳上並肩坐下卸雪板的時候,陳初陽側頭看了一眼正低頭認真解固定器的姜至,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好好,你來陪我,沈念喬不會生氣吧?」
話一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語氣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茶味兒,但想撤回也來不及了。
姜至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把拆下來的雪板遞給旁邊等候的酒店管家,還是認真回了他一句:「她現在應該沒時間生氣。」
「怎麼說?」
姜至想了想,覺得那場面怎麼讓她描述都有點乾巴巴的,但還是儘量平鋪直敘地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好在陳初陽聽得很認真,每個反應都給得很恰當及時,好像她真是個宇宙無敵講故事大王似的。
罵到那人臉色鐵青快要發作的時候,她又利落地指了指旁邊站著的姜至:「不然你讓其他路人評評理,你是不是素質差到極點?趕緊給我們滾出雪道。」
姜至被臨時冠上路人這個身份,只好配合著點了點頭,跟著罵了兩句。
看到姜至這個路人都開口了,旁邊好幾個真路人也跟著加入戰局。炫技哥怕被群起而攻之,立刻慫了,道了歉之後灰溜溜地從雪道離開,走的時候再也不敢拐他那大彎,老老實實地垂直往下滑。
沈念喬在這一場戰役里大獲全勝,而作為臨時路人的姜至覺得自己的戲份到此結束,也有些累了,就先下來找陳初陽了。
姜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又伸手把還坐在長椅上的陳初陽拽起來:「估計她還要在上面享受一會兒勝利的感覺,至少能支持她精力充沛地再滑兩小時。」
「好傢夥。」沈念喬的戰鬥力陳初陽是見識過的。
她和姜至湊在一起,一個是脾氣爆說話直,一個是完全不在乎別人反應的坦率,殺傷力翻倍。可以想像那個男人當時被罵得有多狼狽。
陳初陽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得意:滑雪厲害也沒什麼了不起嘛,沒素質的炫技要被噴,而他這樣滑得笨笨的,姜至還會特地分心下來陪他捏。QWQ
姜至可不知道他的思維已經發散到這種如果能聽見心聲稍微有點丟人現眼的程度。
剛才稍微活動了一下,早起只吃了半個麵包的胃就開始不爭氣地叫起來。她依稀記得沈念喬之前在耳邊念叨過這家度假村的菜單,好像有幾樣她愛吃的菜。
兩人走進室內,暖氣猛地撲上來。姜至被烘得眯了眯眼,覺得整個人像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烘箱。
「先去更衣室換衣服。」陳初陽推著她往更衣室方向走,心情蕩漾得不行。
他真的好喜歡這種只有兩個人獨處的時刻,不管做什麼都覺得幸福,因為姜至的注意力不會被分走,這種毫無來由的關注就足夠讓他開心一整天。
酒店管家很快將他們分別引到各自的更衣室。換上了度假村統一配發的輕便短袖短褲,休息區連接著飲食區域和溫泉區域,統一服飾可以自由地在其中穿梭。
姜至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樣子,總覺得哪裡眼熟,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好像突然從瑞士直接穿越到了東北洗浴中心,這個度假村的元素可真是豐富啊。
這裡的冬天不算冷,沒有區域強制供暖。雖然家裡裝了地暖,但姜至很少開。她喜歡炎熱的夏天,卻受不了乾燥的地熱和人工暖風,總覺得渾身上下被火烘著,呼吸都悶得慌。
之前去北方找朋友住過一段時間,她每天最想做的事就是推開密閉的窗戶把臉伸出去透透氣。以前羨慕過很多次有供暖的城市,真住進去了才發現自己完全不適應。
那時候落地回家,聞到濕漉漉的冷空氣,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自己大概真的是一隻下水道的老鼠,一輩子只能活在濕冷的冬天裡。
不過偶爾享受一下這種暖氣倒也不賴。
至少短袖短褲穿在身上,讓她覺得自己終於不像剛踏上陸地的美人魚那樣笨拙了,像是短暫地回到了她最愛的夏天。
姜至隨手把頭髮紮成馬尾,慢悠悠地走出更衣室,迎面就看見走廊外坐著的陳初陽,心情莫名其妙地變得很好。
「怎麼這麼快?」姜至有些驚訝。她只是換了衣服扎了馬尾就出來了,按陳初陽往常的習慣,不在鏡子前確認個老半天是不會輕易罷休的。
「還好吧。」
實際上是因為心死了。
陳初陽特意挑選的全黑系帥氣滑雪服沒在姜至面前秀多久,連精心搭配的那些小細節都沒來得及展示,現在只能跟所有人穿一模一樣的衣服,無法與眾不同這件事讓他有些沮喪。
但好在他出來之前認真照過鏡子,確認了自己這張臉萬里挑一,穿著普普通通的短袖也比旁人多了幾分姿色。看吧,姜至現在看他的表情就說明了一切。
陳初陽真的很佩服姜至這樣坦蕩的心。
她遇到喜歡的好看的人事物都能直白地欣賞,好像心裡從來不會生出任何狹隘的念頭。不像他,連跟姜至對視都帶著心虛,怕她從自己的眼睛一路望進去,看見那顆糟糕又自私的心。
他垂下眼避開她的目光,扯了個話頭:「剛才管家說今天餐廳供應帝王鮭,你不是最喜歡嗎?我們快去吃吧。」
「哇。」姜至感慨了一聲,跟著他邁步往前走。
陳初陽敏感地發現她的反應並沒有特別興奮,更像是隨口附和。他腳步頓了頓:「你這幾天吃過了?」
姜至有個老毛病,只要是喜歡的東西就會一口氣吃到撐才罷休,但壞處接踵而至,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對那樣食物都會產生抵抗心理。而她剛才的反應完全印證了這一點。
「對啊。」姜至倒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心虛的,「前天癮上來了,寄生蟲騎著我去吃了。」
「我為什麼不知道?」這句話問得毫無道理,顯得他格外無理取鬧。
可陳初陽顧不上什麼理智成熟分寸感這些莫名其妙的詞了,他只想知道答案。
為什麼他恨不得每一件事都跟姜至分享,明明每一天都在認真表明自己時間充足,完全可以參與她的全部行程,可姜至還是這樣。
她依舊擁有許多他完全不知道的時間,依舊享受獨處的時刻,好像他在與不在都無所謂。
他因為這段時間兩人關係修復而變得盲目自信了,在許多時刻甚至以為他們又回到了小時候連體嬰般的狀態。
但並沒有。
在姜至看來,並沒有。
她依舊過著沒有他也很好的人生,而他深陷在自己惡劣的性格和貪心的期盼里。他好埋怨,又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忘記和你分享啦,」身邊的人輕飄飄地說,「下次喊上你。」
「一定會喊上我嗎?」這樣一句承諾又有什麼用呢,難道她現在迷迷糊糊答應了,以後就一定會記住嗎?
可此時此刻,這一句沒用的承諾陳初陽也想聽見,好像這樣才能確認自己真的在努力融進姜至那個完整的圓。
姜至倒是沒想到陳初陽這麼愛吃三文魚。
以前好幾次聽他說起三文魚時都是一臉嫌棄,說什麼口感像黏糊糊的生肉。
可能長大了口味變了吧?現在連魚也能吃了,海鮮也愛吃了,真是變成口味成熟的大人了呢。
「一定喊你。」她前天去的那家店味道不錯,可惜自己一個人嘗不了太多菜,下次帶上陳初陽就能多點幾種了,「下次我們一定要一起去!」
灰濛濛的天不知什麼時候透出了一線光亮。陳初陽覺得那些負面的情緒忽然一瞬間就從腦子裡抽走了,乾淨得像被風颳過一樣。
「好,」他說,「下次一定。」
「嗯嗯。」姜至還在想著上次怕吃不完沒能點上的燒鳥,心情又變得更美麗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