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仙暗獄的黑暗，無邊無際。
黑袍白髮的少女佇立在漆黑之中，低著頭誠懇致歉，模樣惶恐又恭敬。 這和她先前屠戮一眾詭仙時的兇狠嗜血，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樣子。 此刻的她，就如同犯下過錯、主動認罰的孩童，姿態卑微到了極致。 可陸夜的眉頭，反倒越皺越緊。
「人都說太過聰明的女人，很不招人喜歡，如今看來，此話倒也有一些道理。」
陸夜輕聲一嘆。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陸夜心中驟然升起濃烈的殺意，打算直接除掉這名女詭仙。
只因為這女詭仙心思太過縝密，一身修為道行更是深不可測。 陸夜心底十分清楚，若是自己稍有疏忽大意，極有可能會被她暗中算計。
「大人，奴真的知錯了！」
黑袍白髮少女猛然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叩在地面，「奴保證，以後斷不會在大人面前玩弄這點小心思！」
陸夜沉默了許久，隨即淡淡一笑：「無妨，我現在還玩得起，你若喜歡玩，我奉陪到底。」
黑袍白髮少女當場怔住。
陸夜這番話語聽著輕鬆隨意，卻讓她敏銳捕捉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
「大人，不管您如何看待奴，請您再看看奴的表現，若讓您不喜，奴任憑大人處置！」 黑袍白髮少女一字一頓，語氣無比堅定。
「如此就好。」
陸夜微微揚唇，抬手示意道，「快起來吧，繼續趕路。」
「是！」
黑袍白髮少女立刻起身，走到前方繼續引路。
陸夜跟在她身後，開口問道：「旁人都說你是凰絕聖王，你為何始終不肯承認這個身份？」
「大人，奴如今一心跟在您身邊聽命侍奉，過往的一切，早已盡數斬斷。」
黑袍白髮少女輕聲作答，隨即話鋒一轉，「另外……」
她停頓良久，才繼續說道，「不瞞大人，奴的身份藏著特殊隱情，牽扯著詭夜仙域一樁至高無上的修行秘辛。即便是在詭夜仙域內部，知曉此事的人也寥寥無幾。」
「一旦奴的真實身份外泄，立刻就會觸發誓約反噬，所以沒辦法向大人解釋其中緣由。」
「大人只需知曉，奴絕非眾人眼中簡簡單單的凰絕聖王。」
陸夜若有所思。 顯而易見，眼前這名女詭仙，還藏著一個比「凰絕聖王」更加隱秘、更加神秘的身份。
也難怪她先前斬殺其他詭仙時，沒有半點顧慮和忌憚。 就算日後有人追查，她也完全可以改換名號，以另一重身份行走世間。
「這點倒是和我有些相似……」陸夜心中暗道。
自從離開靈蒼界之後，他先後啟用了方羽、陸玄兩個化名。 偌大世間，真正清楚他真實來歷的人，也不過區區一兩人。
陸夜再度開口發問：「當年你們一眾詭仙降臨此方世界前，明明立下道心誓言，不得泄露任何相關訊息，為何唯獨允許你們內部自相殘殺？」
先前那些隕落的詭仙，每一位都實力強橫，修為完全不輸各路仙道巨擘。 可黑袍白髮少女說殺便殺，這般舉動，完全超出了陸夜的預料。
「大人有所不知，在奴眼裡，那些人充其量只能算作『食物』。」
黑袍白髮少女語氣平淡，「修行界向來是以血肉為食、以根骨為藥，弱者本就是強者的食材與靈藥，這便是亘古不變的弱肉強食法則。」
「同理，在那些實力遠超奴的存在眼中，我也只是任人宰割的盤中餐，一旦被盯上，根本無從反抗。」
她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只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可這番話，卻讓陸夜心底莫名生出一陣不適。 修行之路講究弱肉強食，這點他心知肚明。 但若是修行之人，全然將同輩對手視作口糧，這和肆意殺生食人，又有什麼區別？
「詭夜仙域的所有人，都是這般想法嗎？」 陸夜出聲詢問。
「大人，奴不便作答。」黑袍白髮少女帶著幾分歉意說道。
陸夜沒有繼續追問。
一主一仆一前一後，繼續在無盡黑暗中穩步前行。
這片空間仿佛時間停滯，所有景物盡數被黑暗吞噬，四下寂靜無聲，連半點聲響都不復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
前方引路的黑袍白髮少女驟然停下腳步：「大人，前方有打鬥的動靜！」
打鬥？
陸夜眼中精光一閃：「過去看看。」
「是！」
黑袍白髮少女立刻帶頭向前疾馳。
短短片刻，遙遠的黑暗深處，傳來陣陣劇烈的戰力波動。 又向前疾馳數千丈距離，陸夜終於看清了遠方的景象。 漆黑虛空之中，璀璨光焰肆意翻湧，無盡道輝席捲四方，一場驚天動地的激戰正在上演！
戰場之中，一共九名詭仙，個個氣勢滔天、神威蓋世。 九人聯手發力，正圍攻著一道孤單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著素白袍衫的女子，正靜靜盤膝端坐在一方道台之上。
女子雙手結出道法印訣，頭頂懸浮著一枚渾圓古樸的青銅圓盤。
圓盤表面鐫刻著無數奇異古字，每一個字符都瑩潤璀璨，如同世間珍寶，散發出堪比烈日的煌煌仙光。
密密麻麻的奇異古字自圓盤之上垂落，如同奔騰瀑布，交織成一層堅實光罩，穩穩將素袍女子護在其中。
轟！
整場大戰打得異常激烈，九尊詭仙傾盡修為、全力轟擊。
古樸青銅圓盤劇烈震顫，垂落的文字光幕劇烈動盪翻湧，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破碎崩塌。
遠遠觀望之下，陸夜一眼就認出，這名端坐道台的素袍女子，正是之前見過的「宸」！
她果然被困在了這片禁仙暗獄之中。 而且眼下的處境，已然兇險到了極點！
「大人，這枚青銅圓盤絕不普通！」 黑袍白髮少女滿臉驚訝，「盤身鐫刻的道紋，名為『原始仙紋』，是世間公認的七種最古老仙紋之一！」
「而且這圓盤之上的原始仙紋氣息極為純粹！不出意外，這名女子大概率已經觸摸到了『真仙道途』的終極奧秘！」
原始仙紋！ 七大最古老仙紋之一！
這般秘聞，陸夜還是第一次聽聞。
但更讓他震驚的是，連這名女詭仙都判定，素袍女子早已勘破真仙玄機！
這也就意味著，對方的修為道行，早已達到了常人難以想像的恐怖層次！
「看來終究是我眼界太過狹隘了……」
陸夜心中暗自感慨。
當初素袍女子曾坦言，為了降臨靈蒼界，她主動封印了自身大半修為。 彼時的陸夜，尚且沒有踏入上五境，始終徘徊在凡俗修行道路，下意識以為，對方只是飛升路上的修行者。
後來得知她踏入炎黃大世界尋覓機緣，陸夜也只當她是為了衝擊仙道境界。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對方所求的從不是普通仙道，而是至高無上的真仙大道！
「原始仙紋……」 陸夜心中忽然一動，想起了自身的變化。 他體內的真仙道種，天生孕育著特殊道紋，就連道種新生的嫩芽之中，也暗藏無數玄妙的大道秘文！
難不成，他真仙道種自帶的道紋，也是七大古老仙紋的其中一種？
陸夜再次抬眼，望向素袍女子頭頂的青銅圓盤。
圓盤之上，仙紋流轉如浪潮，垂落似飛瀑，無數道紋字符生生不息。 看似虛幻縹緲，卻裹挾著難以言喻的玄妙道韻，硬生生扛住了九尊詭仙的輪番猛攻。
簡單對比之後，陸夜便能確定，圓盤上的原始仙紋，和自己真仙道種孕育的道紋，形態氣息全然不同。
「你方才說，世間最古老的仙紋一共有七種，除了原始仙紋，剩下六種分別是什麼？」
陸夜隨口問道。
他能看出，素袍女子雖身陷重圍、局勢兇險，卻依舊有餘力抗衡，暫時無需出手支援。
「七種古老仙紋之中，奴只聽聞過原始、真理、玄黃、涅槃四種。」
黑袍白髮少女如實答道，「奴這一生，也只親眼見過原始、玄黃兩種仙紋，真理仙紋與涅槃仙紋，始終無緣得見。」
說到此處，她輕輕嘆息一聲，「傳聞每一種太古仙紋，都對應著一條通往真仙的隱秘大道。只要修成任意一種，便有機會觸碰真仙道途的終極奧秘。」
陸夜微微詫異：「只是有機會觸碰，而非真正踏入真仙大道？」 黑袍白髮少女重重點頭：「正是如此。奴確實知曉不少真仙相關秘辛，但大多都牽扯詭夜仙域禁忌，不能告知大人。」
陸夜瞭然點頭，心底卻暗自思索：自己真仙道種自帶的神秘道紋，會不會就是七大太古仙紋之一？
片刻後，他輕輕搖頭，壓下了這份思緒。
他如今尚且未能成仙，玄妙莫測的真仙道途，根本不是現階段的自己能夠窺探領悟的，多想也是徒勞。
「你出手吧，斬殺這些詭仙。」
陸夜沉聲下令，「我允許你吞掉他們的本源修為。」
「喏！」
黑袍白髮少女躬身領命，當即準備動身。
「不要過來。」
遠處戰場之上，驟然傳來素袍女子清冷的聲音。
她依舊安穩盤膝坐在道台之上，不知何時，那雙澄澈眼眸已然望向陸夜所在的方向。
「我在演道悟法。」 素袍女子補充道，「並非處境窘迫、無力自保。」
演道悟法？
陸夜瞬間怔住。
「凰絕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裡！」 「太好了！我們有救了！」 「凰絕大人，懇請您出手，斬殺此女！」
那九名苦戰的詭仙，盡數發現了黑袍白髮少女的身影，瞬間喜出望外，連忙出聲求援。
「奇怪，你為何會和一名詭仙同行？」道台之上，素袍女子微微蹙眉，出聲問道。
陸夜開口道：「此事說來話長，你當真不需要我出手相助？」
素袍女子淡淡掃過一眾詭仙，語氣從容淡然：「無需。」
話音落下，她身形一動，緩緩從道台之上站起身來。
一股凌厲霸道、恐怖至極的大道威壓，自她修長挺拔的身軀之上席捲四方。
轟！
她頭頂的青銅圓盤，瞬間綻放出滔天仙焰，如同九天星火墜落凡塵。 周遭無盡黑暗盡數被仙光碟機散，整片漆黑虛空，瞬間亮如白晝。
九名詭仙臉上的狂喜驟然凝固，滿臉驚駭，心生極致恐懼。
不好！
眾人連忙轉身想要遁逃，可漫天星火般的璀璨仙焰已然籠罩整片虛空，封死了所有退路，讓他們無處可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妖異猩紅血光，驟然從虛空之中暴沖而出！
砰！！！
漫天垂落的仙焰瞬間炸裂開來，如同碎雨般四散飄落。
光影肆意飛灑之間，身姿纖秀的黑袍白髮少女，已然現身戰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