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泰羅天天來找托雷基亞。
清晨守在教室門口等他,午休硬拽著他往食堂走,到了放學,不管托雷基亞打算泡圖書館還是去訓練場,泰羅都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
可泰羅就像一顆莽撞撞過來的隕石,硬生生砸進了他一成不變的生活,吵吵鬧鬧,渾身裹著耀眼的光,叫人根本沒法無視。
日子久了,他竟也慢慢適應了這份糾纏。
「你為什麼總跟著我?」某天托雷基亞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就你一個人,看著太悶了。」泰羅說得理直氣壯。
「我並不覺得悶。」
「那就是我悶,你陪陪我。」
托雷基亞張了張嘴,愣是找不出半句反駁的話,泰羅這套邏輯聽著全是歪理,可細細琢磨,竟又挑不出什麼漏洞。
「你不去找別的同伴嗎?」托雷基亞瞥了眼不遠處嬉笑打鬧的人群,「你是大隊長的兒子,想跟你結交的人應該數不勝數。」
「他們想跟我做朋友,看中的是我父親的身份。」泰羅撐著下巴,神色難得收斂了嬉鬧,「但你不一樣。」
托雷基亞轉過頭望向他,等離子火花的光芒潑灑下來,把泰羅身上的光紋映照得通透發亮。
那雙金色眼燈里沒有逢迎,沒有算計,只有一份乾乾淨淨、不帶半點雜質的坦誠。
托雷基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憑什麼斷定我就不是?」他的聲音不自覺放輕。
「因為當初你直白跟我說『抱歉,我不太認識你』。」泰羅笑起來,「沒有幾個人敢這麼對我說話。」
「……你該不會有受虐傾向吧。」
「什麼是受虐傾向?」
托雷基亞索性放棄解釋。泰羅在人情世故這方面,遲鈍得簡直沒救,可偏偏就是這份遲鈍,讓他覺得安心,泰羅看不穿他心底那些連自己都梳理不清的紛亂念頭,那些陰暗晦澀的想法,永遠不會被這個人窺探到。
托雷基亞心裡暗暗想著,側臉朝向火花塔的方向。
璀璨的金光覆在他藍色的軀體上,將影子拉扯得又細又長,和泰羅的影子重重疊疊,像一幅尚未落筆完成的畫。
「托雷基亞。」泰羅忽然出聲叫他。
「嗯。」
「你的名字寓意是『癲狂的好奇心』,那你應該對很多事物都充滿好奇吧。」
「算是吧。」
「那你就不好奇,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泰羅往他身邊又湊近幾分。
托雷基亞陷入沉默。
他當然好奇,宇宙的起源,光與暗的邊界,生命的真諦,這些事物如同磁石一般牢牢吸引著他,無數個深夜,他都在反覆思索這些謎題。
可他從來沒有琢磨過,未來的自己會成為什麼樣。
這個問題對他而言,仿佛本就沒有意義。
身為藍族,擺在眼前的出路早已被劃定好了,最好的歸宿便是進入宇宙科學技術局,做一名默默無聞的科研人員,受種族先天條件限制,警備隊,基本是遙不可及的夢。
「我不知道。」良久,他低聲答道。
「我的目標是加入宇宙警備隊!」
泰羅忽地站起身,張開雙臂迎向火花塔,好似要將整顆太陽擁入懷中,「我要成為最強的奧特戰士,守護光之國,守護整個宇宙!」
他嗓門很大,引得路過的奧特紛紛轉頭望過來,幾位年長的戰士笑著搖頭,眼底滿是對少年意氣的包容。
托雷基亞望著他逆光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那你可得多加努力,就你現在的實戰水平,還打不過我。」
「我那是故意讓著你的!」泰羅當即炸毛。
「上次訓練課,你直接被教官一拳撂倒。」
「那回我沒認真打!」
「還有上上次,被同學一記過肩摔按在地上……」
「托雷基亞!」
這下托雷基亞終於笑出了聲,笑聲很輕,清清楚楚落進泰羅耳朵里。
泰羅回過頭,撞見他這抹難得的笑意,愣神片刻,隨即也開懷大笑。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等離子火花塔下的台階上,笑作一團。
就在這一刻,托雷基亞忽然覺得,「未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或許也並非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如果往後的日子,都能像現在這般,和泰羅並肩歡笑,好像,也很不錯。
時光悄然流淌,泰羅和托雷基亞的羈絆也在朝夕相處里越纏越緊。
一同上課,泡圖書館,坐在火花塔的台階上分吃光能便當。
托雷基亞依舊寡言少語,但泰羅訓練負傷時,他會一言不發遞過去修復噴霧。
泰羅還是那般吵吵鬧鬧,可每當托雷基亞被難題困住,他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不打擾,也絕不先走。
托雷基亞時常會路過科技局。
科技局和他常去的大型圖書館處在同一條街道,每路過,那棟銀白色的建築就會映入眼帘,外牆被火花的光芒襯出一層冷冽的光澤。
他偶爾會在大門外駐足,隔著玻璃,望向裡面來來往往的科研人員,眾人捧著光屏,神情專注,步履匆匆。
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在吸引著他。
或許是那份求索未知的氛圍,或許是刻在骨子裡對真理的渴求,又或許,只是單純好奇,這群人日復一日,都在追尋怎樣的答案。
這天,他站在門口看得入神,停留得久了些,玻璃大門忽然向內敞開。
一名藍族奧特曼走了出來。
他的藍色體色比托雷基亞見過的所有藍族都要更深,身上銀白光紋流轉,周身縈繞著一股清冷疏離的氣質,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光屏,險些徑直撞上托雷基亞。
「抱歉。」對方抬眼,目光落向托雷基亞。
是希卡利,科技局最年輕的首席科學家,光之國人人皆知的天才,大廳牆上一直掛著他的肖像,托雷基亞路過時見過許多次。
希卡利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兩秒,像是在觀察一份實驗樣本,從胸口到臂膀,最後落到他微微攥起的雙手上。
「你已經在這裡站了十五分鐘。」希卡利開口,「有事?」
托雷基亞心口一跳——居然被注意到了。
「沒有,只是路過。」他竭力穩住語調。
希卡利又淡淡打量他一遍,把光屏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平平:「多大年紀?」
「兩千四百多歲,快要從奧體小學畢業了。」
「成績如何?」
托雷基亞稍一遲疑,報出了自己的年級排名。
聽完數字,希卡利臉上沒有驚嘆,也沒有讚許,只淡淡應了一聲。
「你的光紋排布和普通藍族不一樣,能量迴路更密集,流向也更為複雜,要是對科研抱有興趣,以後可以來科技局試一試。」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沒有多餘客套。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顆被埋下的種子。
托雷基亞立在原地,目送希卡利的身影消失在長廊深處。
他心跳得很快,並非因為得到天才的認可,而是那句話,如同為他撬開了一道門縫,門後的一切尚且未知,可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伸手推開這扇門的衝動。
當晚,兩人坐在觀星台的台階上,托雷基亞把這件事講給泰羅聽。
「希卡利?」泰羅歪著頭回想,「我聽父親提起過,科技局很厲害的人物。」
「嗯。」
「他對你很感興趣?」
「不是對我這個人。」托雷基亞糾正他,「他說我的光紋分布異於常人。」
泰羅立刻湊近,直勾勾盯住托雷基亞的胸口,太過直白的視線,讓托雷基亞脊背下意識繃緊,身上藍色光紋微微泛起微光。
「確實和別人不一樣,更好看。」泰羅說得十分認真。
托雷基亞臉頰一陣發燙:「你能不能別講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說的是實話。」泰羅理直氣壯,完全沒察覺自己的話有多讓人窘迫。
托雷基亞深吸一口氣,不想繼續爭辯,跟泰羅聊分寸感,就好比指望石頭學會飛翔,純屬白費功夫。
可那句「比別人的好看」,還是悄悄落在了心底。
笨蛋,你根本什麼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