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特小學的畢業典禮簡單又莊重。
泰羅和托雷基亞並排立在廣場上，聽芙洛貝拉老師站在台上致辭，無非是「願光之國的未來與你們同在」這類寄語。
周遭到處是情緒高漲的同學，三三兩兩湊在一塊，有的已經在商量報考哪所中級院校，有的早早規划起往後的職業道路。
泰羅側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我們還能念同一所學校嗎？」
「宇宙情報中心附屬中級學校可以直升。」托雷基亞目光直視前方，語氣平平，「大部分人都會去那兒。」
「那就太好了。」泰羅笑起來，「我還怕要跟你分開。」
托雷基亞沒有應聲，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悄悄向內蜷了蜷。
典禮結束，廣場上人來人往，泰羅忽然開口：「我們去做點什麼吧。」
「做什麼？」
「慶祝畢業，出去旅行！」
托雷基亞抬眼，眼神活像在看一個沒睡醒的傻子：「我們都還沒正式結業，去哪裡旅行。」
「離開光之國啊。」泰羅的眼燈亮得閃閃發亮，「我父親說過，真正的戰士要去往廣闊宇宙歷練，我們現在算不上戰士，先去開開眼界總可以。」
托雷基亞本能想反駁一句「你瘋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確實對外界宇宙充滿好奇，但此刻蠱惑他的不完全是遠方，而是和泰羅一同奔赴陌生世界，會是什麼模樣。
短暫沉默過後，托雷基亞開口：「我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
他站起身，拍落衣身上浮塵：「跟我來。」
兩人直奔宇宙港。
巨大的環形建築橫亘眼前，無數飛船起落穿梭，以此為樞紐連通光之國與萬千星區，托雷基亞領著泰羅穿過往來人流，走到貨運區角落，指向一旁停泊的一艘中型貨運艦。
「這是科技局往邊境輸送物資的船，我和這邊的船員相熟，可以蹭一趟順風。」
「蹭船？！」泰羅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你的意思我們真的能……」
「去邊境看一看。」托雷基亞叮囑，「但記住，不許到處闖禍。」
「我什麼時候惹過事？」
「要我一件件數給你聽？」
「不必了，謝謝。」
兩人登上飛船。值守的是位上了年紀的銀族大叔，和希卡利頗有交情，對待托雷基亞十分隨和：「小托雷，別到處亂跑，抵達目的地我會叫你。」
「麻煩您。」
飛船緩緩升空。
泰羅整個人扒在舷窗上，望著光之國不斷縮小，最後縮成一點金色微光，消融在浩瀚星海。
他像頭第一次遠行的幼崽，興奮得停不下來，接連不斷拋出問題：「那是什麼星球？」「我們現在朝向哪邊？」「已經飛出去多遠？」
托雷基亞起初還耐著性子應答，後來乾脆閉上雙眼，裝作閉目休憩。
飛船航行大半日，降落在邊境的一顆小行星。
「到地方了。」大叔打了個哈欠，「卸貨要等三個鐘頭，別跑太遠。」
「知道。」
泰羅一躍跳下飛船。這顆小行星引力只有光之國的三分之一，每踏出一步，身體都會被輕輕彈起，他玩得不亦樂乎，故意蹦蹦跳跳，落地之後還會彈起兩三回。
托雷基亞跟在後面，神色依舊淡淡的，腳步卻也不自覺帶上幾分鬆弛的彈跳感。
「托雷基亞！快看那邊！」泰羅陡然喊道。
托雷基亞順著他手指望過去，遠處岩石縫隙里，有一團小東西在蠕動。
個頭很小，渾身裹著淡金色絨毛，像一團會呼吸的棉花，是一頭怪獸幼崽。
泰羅瞬間來了興致，飛快衝上前，蹲在幼崽跟前，小心翼翼伸出手。
小怪獸似乎從沒見過奧特戰士，歪著腦袋打量他片刻，試探著湊上來，用鼻尖蹭了蹭泰羅的指尖。
「哇——！」泰羅發出一聲完全不符合戰士身份的驚嘆，「太可愛了！托雷基亞快過來看看！」
托雷基亞走上前掃了一眼：「不過就是一頭怪獸幼崽而已。」
「什麼叫而已！你看它的眼睛，絨毛，還有小小的爪子！」
泰羅伸手把幼崽抱進懷裡，動作輕得如同捧著易碎的水晶器皿。幼崽在他懷中蹭了蹭，溢出細細軟軟的嗚咽聲，泰羅整張臉上的神情都柔和下來。
托雷基亞站在一旁望著，看著泰羅愛不釋手的模樣，嘴角不受控制微微揚起。
他心裡不得不承認，這幅畫面，確實有幾分動人。
這份念頭才維持短短三十秒。
一聲震耳的咆哮驟然從遠方炸開，整顆小行星的地面都跟著震顫。
托雷基亞抬眸，一頭體型龐大、身披堅硬甲殼、獠牙外露的怪獸正朝著他們全速奔襲而來。身形數倍於他們，每一次落腳，地表就裂開一道縫隙。
「泰羅。」托雷基亞的聲調異常冷靜。
「嗯？」
「把幼崽放下。」
「為什麼？」
「它母親回來了。」
泰羅抬頭，望見狂奔而來的巨獸。
「……跑！」
他輕輕把小怪獸擱回地面，轉身拔腿就逃，托雷基亞已經搶先跑出好幾步。
「等等我！」泰羅在身後大喊。
「不等！是你非要去抱它！」
「它那麼可愛，我哪裡忍得住！」
「可愛什麼，快跑！」
兩人在砂礫荒原上拼命狂奔，身後怪獸母親暴怒追趕，步步地動山搖，咆哮震得耳膜發疼。
跑著跑著，泰羅忽然哈哈大笑出聲。
「你笑什麼！」托雷基亞在前邊吼道。
「不覺得很滑稽嗎！我們被一頭怪獸追得到處逃竄！」泰羅笑得幾乎喘不上氣，腳步都亂了，險些被石塊絆倒，踉蹌兩下又繼續往前沖，笑聲迴蕩在空曠荒原。
托雷基亞回頭瞥了他一眼，明明想呵斥，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
「你真是個白痴。」
「你明明也在笑！」
「我沒有。」
「我看見了！托雷基亞你就是在笑！」
「你看錯了。」
「絕對沒有！」
「閉嘴，專心跑！」
兩人跌跌撞撞沖回飛船，手腳並用翻進貨艙。大叔望著他們滿身塵土、狼狽不堪的模樣，挑了挑眉：「玩得挺盡興？」
「盡……盡興……」泰羅大口喘著粗氣。
托雷基亞背靠艙壁喘息，胸口光紋急促閃爍，外甲沾滿沙塵，臉上卻掛著毫無偽裝的笑意，連眼燈的弧度都鬆快下來。
泰羅看呆了。
心底浮起一股陌生的悸動。
不是訓練對抗的熱血，也不是考試競爭的緊繃，是軟軟融融的暖意，脹得胸口微微發悶，他說不清這份情緒究竟是什麼。
飛船再度點火升空，小行星一點點縮小，最後化為舷窗外一粒灰濛濛的光點。
泰羅靠在窗邊，笑意還掛在臉上。
「托雷基亞。」
「嗯。」
「下次我們還要再來。」
「你還想被怪獸追一次？」
「我覺得挺有意思。」
托雷基亞靜默片刻，聲音輕飄飄的：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