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行星比預想中要遠一些。
到達的時候,兩人都已經飛了大半個小時。
一顆灰白色的小星球從星空中浮現,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晶,在遠處恆星的光芒照射下泛著冷冽的光。
「就是這裡了。」托雷基亞低頭看了一眼終端,確認坐標。
他們在行星表面降落的時候,腳下傳來一陣細碎的碎裂聲,是那層冰晶在靴底的壓力下裂開了。
托雷基亞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冰晶的表面。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讓他不自覺地縮了一下手。
「溫度多少?」泰羅問。
托雷基亞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溫度讀數:「零下三十度。」
光之國是恆溫的,等離子火花塔的光芒讓整個星球都維持在溫暖舒適的溫度。
托雷基亞習慣了那種溫暖,但藍族天生體溫偏低,到了這種低溫環境,他的身體反應比泰羅更快。
泰羅是紅族。紅族的體質像他們體表的顏色一樣,炙熱而穩定。
零下三十度對他來說只是「有點涼」,他的身體會自然而然地產生足夠的熱量來維持核心溫度。
所以他在行星表面走來走去,採集樣本,觀察地形,完全不受影響。
托雷基亞的情況不太一樣。
剛開始他還能靠自己的能量維持體溫,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從腳底蔓延上來的涼意開始變得頑固。
先是腳,然後是小腿最後是手指,他的指尖在操作數據終端的時候開始微微發抖。
他不想讓泰羅看出來,所以他把加重握筆的力氣,一筆一划地寫著記錄。
泰羅在前面走了一段路,發現身後的腳步聲變遠了,回頭看了一眼。
托雷基亞站在一塊冰岩旁邊,低著頭在寫記錄。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手指捏緊筆,用一種不太靈便的方式寫著字。
泰羅看著他的樣子,突然想起一件事,藍族體溫偏低。
他往回走了幾步,走到托雷基亞面前。
「你冷?」
「不冷。」托雷基亞頭也不抬。
「你手指都紫了。」泰羅一把抓住托雷基亞的手腕,把他的手握在手心。
托雷基亞的手指確實有些泛紫,不是藍族原本的藍色,是那種能量循環不暢的、被凍出來的青紫色。
泰羅的手掌很大,很熱,像一團剛出爐的火。
他握住托雷基亞的手的時候,那股熱流順著皮膚傳上來,托雷基亞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不冷。」托雷基亞把手抽回來,「工作還沒做完。」
「你的體溫比正常的還低。」泰羅又把他拽回來,這次直接把他的手插進托雷基亞的指縫裡,把他的手掌攤開,用自己的手覆蓋上去。
掌心的溫度像是把一團太陽直接貼在了托雷基亞的皮膚上。
「托雷基亞。」
「嗯。」
「你下次冷的時候,能不能說一聲?」
「說了又怎樣?又沒帶衣服。」
泰羅看了看自己身上,他們出門甲冑是緊身的,脫不下來,脫了裡面就是裸露的身體核心。
「……你過來。」
泰羅鬆開他的手,張開了自己的披風,是他們這次任務配發的可攜式保溫斗篷,薄薄的一層,隔冷效果還不錯,但對托雷基亞顯然效果還是不太夠。
泰羅把斗篷展開,然後一把把托雷基亞裹了進來。
托雷基亞被拉得踉蹌了一步,整個人撞進了泰羅的懷裡。
泰羅的體溫像一座移動的爐子。
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他頸側裸露的皮膚,每一個和托雷基亞接觸的地方都在散發著熱量。
那種熱量帶著紅族的特質,直接的、不講道理的炙熱。
托雷基亞被那股熱氣衝擊得大腦空白了幾秒。
「你——」他的聲音悶在泰羅的胸口。
「別動,捂一會兒暖暖。」泰羅把斗篷攏了攏,把兩個人裹在一起。
他的下巴抵在托雷基亞的頭頂,胳膊圈住托雷基亞的肩膀。
托雷基亞繃緊了身體。
他的手在泰羅的胸前僵硬地攤著,手指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托雷基亞勸告自己要保持冷靜,深呼吸幾下,想要平復自己心跳,屬於泰羅的溫暖的氣息,湧入自己嗅感器,讓他的心跳更快了。
他們貼的很近,他聽見了泰羅的心跳,那心跳很穩,很慢,一下一下地撞擊著他的耳膜。
泰羅的體溫從胸口傳過來,從手臂傳過來,從每一寸和他接觸的皮膚傳過來。
托雷基亞那隻沒有和泰羅十指相扣的那隻手,在泰羅的胸前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但最終只是虛虛地搭在那裡。
「好點了嗎?」泰羅問。
「嗯。」
「手指還紫嗎?」
托雷基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的位置。
他沒有把手從泰羅的斗篷里拿出來,所以他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泰羅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掌心的溫度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到光核。
「……不紫了。」他說。
「騙人。」泰羅說,「你都沒看。」
「感覺到了。」
泰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收緊了手臂。
他們就這樣站了很久。
冰晶在腳下碎裂的聲音,遠處恆星微弱的光芒,行星表面稀薄的大氣層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
斗篷下面,兩個身體貼在一起,一藍一紅的光紋在布料下方交疊。
泰羅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滲透進托雷基亞的身體裡,把他從裡到外都暖透了。
托雷基亞閉上眼燈。
他在想,如果時間停在這裡就好了。
不需要做任務,不需要回光之國,不需要面對那些複雜的、他想不明白的事情。
就在這裡,在泰羅的懷裡,在斗篷下面。
冷也沒有關係。
有泰羅在,他會抱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