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羅維持著那個姿勢好一會兒，確認托雷基亞的呼吸已經均勻了，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身體挪開。
他不敢動作太大，怕把懷裡的人驚醒。
托雷基亞的手搭在他腰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泰羅把他的頭輕輕放回枕頭上，被子重新掖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回床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伸手夠到了通訊器。
剛點亮屏幕，還沒來得及打字，托雷基亞的眉頭突然蹙了起來。
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了一些，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似乎在說什麼。
泰羅放下通訊器，側過身，伸出手放在托雷基亞的後背上。
小時候，自己做了噩夢半夜驚醒，媽媽也是這樣輕輕拍他的後背，手掌落在肩胛骨之間，不輕不重，一下一下，像潮水拍打岸邊。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怕了。
泰羅的手掌開始動，節奏放得很慢。
托雷基亞的眉頭慢慢鬆開了，繃緊的肩膀也塌了下去。
他往泰羅的方向蹭了蹭，沒有醒，但身體不自覺地靠向那團熱源。
然後他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小，含混不清，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了。
泰羅聽見了。
「……媽……」
泰羅的手停了一下。
托雷基亞沒有再說話，呼吸重新變得平穩，整張臉埋在枕頭裡，看起來終於睡踏實了。
泰羅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看著托雷基亞的側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澀的酸脹。
他從沒見過托雷基亞的父母。
托雷基亞從來不提他們，他也不問。
他知道托雷基亞在孤兒院長大，知道他沒有家人，知道他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一個人。
但「知道」和「聽見」是兩回事。
聽見他在夢裡叫媽媽。
泰羅垂下眼睛，把通訊器重新拿起來。
他不想去想這件事了，因為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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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開和媽媽的對話框，上面還是他下午發的那條消息
「媽，藥拿回來了」和一個簡短的「嗯」。
瑪麗大概是知道他在忙，沒有多問。
泰羅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媽，下周日野餐，我能多帶一個人嗎？」
回復來得很快。「托雷基亞？」
「嗯。」
「當然可以。」
瑪麗又發了一條：「他身體好些了嗎？」
泰羅低頭看了一眼蜷縮在被子裡的托雷基亞，光紋比他來的時候亮了一些，瑪麗給的藥應該是起效了。
他打了幾個字：「好多了，在睡。」
「那你照顧好他，早點休息。」
「好。」
和媽媽的對話框關掉之後，泰羅的手指在通訊器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把通訊器按滅了，放在床頭柜上，轉頭看向托雷基亞。
托雷基亞睡得很安靜，光紋比剛才又亮了一點，藍色的光粒子的流轉節奏趨於平穩。
被子被他蹬開了一個角，露出一截肩膀和鎖骨。
泰羅把被子重新拉上去，動作很輕，指背擦過托雷基亞的肩膀。
托雷基亞沒有醒。
泰羅靠在床頭，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看著天花板。
火花塔的光芒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下周末，媽媽要帶全家出去玩。
爸爸，媽媽，哥哥們。
瑪麗說孩子們天天忙工作也該適當放鬆，找了一個風景很好的星球，準備了毯子和食物。
泰羅想帶托雷基亞去。
他在發出那條消息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如果媽媽不同意，他就多磨幾句。
但瑪麗答應了，答應得很快，快到泰羅覺得她大概早就知道他會問。
也許是猜到的。瑪麗總是能猜到。
泰羅側過頭，看著托雷基亞。
很多年前，他們剛認識不久。
有一次他問托雷基亞「你爸爸媽媽是什麼樣的」，托雷基亞愣了一下，然後說「我沒有爸爸媽媽」。
泰羅也愣了一下，然後說「那我的爸爸媽媽分你一半」。
托雷基亞當時沒有回答。他低著頭，手指翻著書頁，翻了好幾下才翻過去一頁。
泰羅以為他不高興了，就沒有再提。
那時候他們才幾百歲，泰羅不知道「分你一半」這種話對於沒有家的人意味著什麼。
「托雷基亞。」泰羅輕聲叫了一下。
沒有回應。
「下周日，」泰羅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他，「媽媽帶我們去野餐，你跟我一起去。」
托雷基亞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泰羅不確定他是不是聽見了。
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
但他想，等明天托雷基亞醒了，他要再說一遍。這次要站在他面前，當著他的面說
「下周日，你跟我一起去。」
泰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托雷基亞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自己也縮進被子裡。
床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手臂挨著手臂，膝蓋碰著膝蓋。
托雷基亞的體溫已經恢復正常，偏涼，貼著泰羅的手臂，像一塊溫涼的玉。
泰羅閉上了眼燈。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