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基亞夢見自己被一隻怪獸壓住了。
那怪獸不是他在教科書上見過的任何一種。
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沉甸甸的、有體溫的黑色能量,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大腿,把他的四肢釘死在床上。
他用力推,推不動。想喊,喊不出聲。
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只有氣進出,沒有聲音能跟出去。
掙扎了很久。
猛的睜眼燈。
火花塔的光芒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昏暗的房間地板上割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房間裡的東西慢慢從模糊變清晰
不是怪獸。
是泰羅的一條胳膊,沉甸甸地橫在他胸口。
還有一條腿,壓在他兩邊大腿上,把他整個人釘在了床上。
泰羅睡得很沉,臉朝天花板,嘴微微張著。
四仰八叉,橫七豎八。
整個奧以一種「這是我的床我想怎麼睡就怎麼睡」的囂張姿態,占據了三分之二的床面。
托雷基亞盯著天花板,眼燈里的光閃了兩下。
胸口被壓得發悶,大腿也發麻。
他的身體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能量場的波動沒有完全平復,整個人處於一種既虛弱又煩躁的狀態。
他想給泰羅一腳,讓他起來。
他動了一下,從泰羅的壓制下抽出腿來。
本來只是想輕輕蹬一下,把那條腿從自己身上頂開。
但剛恢復的人對自己的力度沒有把握。
這一腳沒控制住,落在泰羅的腰側,力道大得直接把泰羅從床上蹬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泰羅從床上滾了下去。
聲音很瓷實,像一袋光能大米從櫃檯上滑落。
然後是短暫的沉默。
托雷基亞側過身,探頭往床下看。
泰羅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燈半睜著,表情介於「我在哪兒」和「發生了什麼」之間。
泰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終於把目光聚焦在托雷基亞的臉上。
「你踢我。」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委屈。
「你壓倒我了。」托雷基亞撐起身體靠在床頭,聲音比他平時啞了一些,但語氣很平。
泰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睡姿,又看了一眼床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托雷基亞。
他好像終於完成了「我在床上→現在在地上→中間發生了什麼」的邏輯推演。
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動作很自然,沒有尷尬和不好意思,像一隻被主人從沙發上趕下去的大狗,抖了抖毛又準備跳上來。
托雷基亞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想笑又覺得不該笑。
托雷基亞躺回去了,把被子拉到自己下巴的位置。
「上來,地上涼。」
泰羅揉了揉腰,重新爬上床。
這次他沒有四仰八叉地躺下,而是側過身,面對著托雷基亞,把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面。
托雷基亞被他看得不自在,別過臉去看著天花板。
「你盯著我幹嘛?」
「看你好了沒有。」
「好了。」
泰羅伸出手,用手背貼了一下托雷基亞的額頭。托雷基亞沒有躲。
溫度降下來了,能量場的波動也平穩了。瑪麗給的藥果然管用。
「不燒了。」泰羅收回手,「但你再躺半天,別亂跑。」
托雷基亞沒有回答。他把被子拉高了一點,擋住自己下半張臉。
被子上有泰羅的味道,乾淨的、陽光的、帶著火花塔餘溫的氣息。
「泰羅。」
「嗯。」
「你昨天說的那個野餐。」
「嗯?」
「下周日。」
泰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還記得,他以為托雷基亞當時睡著了沒聽見。
「對,下周日。媽媽帶我們全家去,你跟我一起去。」
安靜了一下。
「你們全家去,我去幹什麼。」托雷基亞的聲音悶在被子裡,聽不太清語氣。
「去玩啊。吃東西,看風景,躺著不動都行。」泰羅說,「我媽做飯很好吃,你又不是不知道。」
托雷基亞的手指在被沿上攥了一下。
「他們會不會覺得不方便。」
「不會。我媽問都沒問就說讓你來。」
沉默。
「那我去。」托雷基亞說。
泰羅笑了一下,在被子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聲音含混地說了句「那你好好躺著,別再生病了」。
托雷基亞沒有回答。
火花塔的光芒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床單上。
泰羅的呼吸漸漸變沉了,似乎又想睡。
托雷基亞沒有動。
手肘貼著泰羅的手肘,體溫隔著皮膚傳過來。
他聽著泰羅的呼吸聲,一進一出,像潮水。
也許下周日會是個好天氣。
他把被子拉高,眼燈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