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非常快。
快得像從指縫裡流走的光粒子，抓不住，也來不及回頭看。
高中的課程結束那天，泰羅站在禮堂門口被十幾個人圍著拍照。
他的笑容很大，手臂搭在這個人的肩上，又去攬那個人的脖子，像一棵枝繁葉茂的樹，誰都能在他的樹蔭下占一個位置。
托雷基亞站在人群外面，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泰羅拍完照，等泰羅從人群里擠出來，然後說一句「走吧」。
這些事他做了很多年。
從奧特小學開始，到中級學校，到高級學校，到現在。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托雷基亞！走了！」泰羅從人堆里探出頭來，朝他揮手。
托雷基亞走過去。
泰羅的手臂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像是在向周圍的人宣告什麼。
托雷基亞沒有說話，只是跟著他走。
身後還有人喊「泰羅，明天訓練場見」「泰羅，有空來我家玩」，此起彼伏，像夏天的蟬鳴。
光之國的學習生涯是直升的，只要不主動退學，只要你活著、長著、沒有犯什麼大錯，就能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托雷基亞有時候覺得這種「理所當然」很可怕，但他說不清楚可怕在哪裡。
他和泰羅申請了同一個宿舍。
泰羅拿了申請表來，在他桌上拍了一下，說「咱倆一起」，托雷基亞說「嗯」，然後就把名字寫上去了。
兩張表交上去，批下來，他們就變成了室友。
宿舍比想像的大。
兩張床，兩張書桌，一個衛生間，窗戶朝西，火花塔的光芒會直直地灌進來，把整個房間泡成金色。
泰羅把靠窗的那張床讓給了托雷基亞，自己睡門邊。
托雷基亞問他為什麼，他說：「那邊陽光好。」
大學的校園大了好幾倍，教學樓分散在不同的區域，學生也多了很多，不僅有從附屬學校直升上來的，還有從其他地方來的交換生。
新鮮的面孔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泰羅身邊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托雷基亞知道會有這一天。
泰羅是太陽。
太陽不是圍著你轉的，是你圍著太陽轉。
但這個認知在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比想像中更刺眼。
開學的第一周，就有三個同學來找泰羅，邀請他參加社團。
托雷基亞坐在旁邊聽著，手指在能量板上滑動，參數一個一個地跳出來，他一個都沒看進去。
「托雷基亞，你去不去？」泰羅轉過來問他。
「不去。」
「那我也不——」
「你去就行。」托雷基亞抬起頭看著他，「你不用管我。」
泰羅看著他的眼燈，看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頭，拒絕了。
托雷基亞低下頭，繼續寫他的參數。
他想說「你不用這樣」，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如果泰羅真的去了、真的每天和那些新鮮面孔待在一起、真的把他一個人丟在宿舍里，他會更難受。
泰羅的社團最終還是參與了學生會。
托雷基亞不知道他是怎麼被拉進去的，大概是某個學長在走廊上看見了他，覺得這個紅族小伙子長得精神、說話聲音洪亮、笑起來像個太陽，就把他拐進去了。
學生會的事情不算多，但每周總有那麼幾天，泰羅會比托雷基亞晚回宿舍。
托雷基亞一個人在宿舍里，寫作業、看書、發呆。
他有時候會聽見走廊上傳來說話聲，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是不是泰羅回來了」，等門開了，發現是隔壁宿舍的人，那個聲音就安靜下去。
他覺得自己這樣很蠢。但他控制不了。
大學裡喜歡泰羅的人越來越多。
托雷基亞說不清楚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某次訓練課上泰羅把一個高難度的動作做得乾淨利落，也許只是因為泰羅走在路上的時候會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你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那些人不會只多看一眼。
他們會走過來，會開口，會把心意包裝成各種各樣的形狀遞過來。
托雷基亞見過很多次。
有時候是在食堂，泰羅正端著餐盤找位置，一個不認識的同學走過來，說「泰羅同學，我能和你一起吃飯嗎」。
泰羅會說「不好意思，我和朋友一起」，然後朝托雷基亞的方向走過來。
有時候是在訓練場，泰羅剛做完一組練習，一個奧特曼遞過來一瓶能量飲料，說「你剛才打得真好」。
泰羅不會接過飲料，只是說自己不渴。
他從來不接別人喝過的東西，也不會把自己喝過的給別人。
泰羅經常和他共用一個水杯。
不是什麼浪漫的事，就是兩個人坐在宿舍里，泰羅渴了，看見桌上有杯子，拿起來就喝。喝完了放回去。
托雷基亞看見了，沒有說什麼，下次他渴了，也會拿起來喝。
這事兒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成了習慣。
但泰羅在外面不會這樣。
有人遞水給他，他要麼不接，要麼接過來放在一邊。
有人想把杯子借他的杯子用一下，他會說「我去給你拿個新的」。
托雷基亞想，這大概只是泰羅的潔癖，他不敢想更多。
因為想更多會疼。泰羅身邊好看的人太多了，勇敢的人也太多了。
托雷基亞見過那些人，銀族的，紅族的，漂亮的，強大的，笑起來好看的，站在泰羅面前大大方方地說「我覺得你很不錯」的。
他一個都學不來。
他不夠勇敢，他站在那裡，話還沒說出口，自己就先退縮了。
有一次在圖書館，一個藍族的女生坐到泰羅對面，遞過來一張紙條。
泰羅沒有看，把紙條折起來，還給她：「不好意思同學，這個位置我也要坐。」
那女生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低著頭走了。
托雷基亞坐在他旁邊，靜靜聽著，手裡拿著一本書，書頁一直停在同一個位置。
他開始注意那些向泰羅示好的人。
來搭話的、送東西的、寫紙條的。
那個銀族的男生連續三天在食堂「偶遇」泰羅，那個紅族的女生每次訓練課都選泰羅旁邊的位置，那個其他星球來的奧特曼給泰羅寫了一封很長的信。
泰羅都沒有接。
托雷基亞看到那些人來了又走，走了又有新的來。
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想，如果泰羅不是太陽就好了。
如果泰羅不是那麼亮，不是那麼暖，不是站在哪裡哪裡就有光，那他就不會這麼累了。
可如果泰羅不是太陽，他還會喜歡他嗎？
你是因為他是太陽才靠近他的。你不能因為太陽照到了別人，就覺得太陽不該升起。
太陽在天上，當然照著所有人，難道還能只照你一個嗎？
他只是不想看見太陽照別人的時候，和照他的時候用的是同一束光。
那些來打聽泰羅消息的人，托雷基亞不是第一次遇到。
有男有女，有同級的也有高年級的，他們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托雷基亞和泰羅關係好，就摸過來了。
「托雷基亞同學，你知道泰羅同學有沒有……」
「不知道。」
「他平時喜歡……」
「不清楚。」
「他和那個……」
「我不太了解。」
托雷基亞的回答永遠是這三個。
他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他的表情很真誠，真誠到別人完全不會起疑，因為托雷基亞看起來確實不像是一個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的人。
他是一個安靜的人，一個不愛說話的人，一個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實驗室和圖書館的人。
他說「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但托雷基亞知道自己在撒謊。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泰羅早上幾點醒、晚上幾點睡、知道泰羅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知道泰羅訓練的時候哪個動作會習慣性地偏左、知道泰羅笑的時候哪邊的嘴角會多翹起來一點。
但他不會告訴任何人。
所以他糊弄過去了。
每一個來打聽的人都糊弄過去了。
笑容客氣，語氣平淡，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把所有的信息輸入都屏蔽在外。
關上門之後，他會站在門後，安靜地站幾秒。
他在想，如果泰羅真的和誰在一起了，他怎麼辦。
他想不出來。
泰羅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很多人。
而托雷基亞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泰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