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局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里透進來的火花塔光芒已經調到了夜晚模式。
托雷基亞關掉操作台,把最後幾份文件歸檔,站起來的時候肩膀在關節處發出一聲輕響。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空蕩蕩的走廊,轉身鎖上門,沿著樓梯走下樓。
回家的路他已經走了很多遍了,今晚格外的安靜,只有風從廢墟間隙穿過時帶起細碎聲響。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泰羅靠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本翻開的能量冊子。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眼燈亮起來,像一隻等到主人回家的犬類。
「回來了?」
托雷基亞沒有說話,他換了鞋,走過去,整個人軟趴趴地倒在泰羅身上。
泰羅接住他,一隻手環過他的腰,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讓他整個人陷進自己懷裡。
泰羅低頭,聲音帶著笑意,從胸腔里傳出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托雷基亞在他胸口蹭了一下,放鬆地像一灘水,懶懶地癱在對方身上:
「希卡利長官還是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不出門,科技局的活有一半落在我頭上。K那邊總算沒事了,但我總覺得……」
他停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那些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變成了一聲嘆息。
「好累。想跑路了。」
泰羅的胸口微微震了一下,發出輕笑:
「那跑路的時候帶上我。」
托雷基亞從他胸口微微抬起頭:
「你不問我為什麼想跑路?」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泰羅收攏手臂,把他重新按回自己胸前,「現在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托雷基亞沒有再說話。他的呼吸貼著泰羅的頸窩,像一條擱淺了太久終於等到了潮水的魚。
泰羅把已經懶得動彈半步的托雷基亞抱回臥室。
托雷基亞躺在床上,靠在熟悉的懷裡,呼吸很快就變的平穩下來。
泰羅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摟著懷裡人也閉上眼燈。
——
托雷基亞推開科技局大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昨晚睡足了,精神不錯,他今天給自己下了死命令,絕對不加那麼久的班。
再熬下去,他怕自己還沒等來泰羅回來,就先在操作台前趴下了。
他剛走進走廊,一個研究員就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來,領口的徽章都歪了,臉上的神情像是闖了什麼大禍。
「副局長!不好了!」
托雷基亞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怎麼了?這麼著急。」
「局長不見了!」
「什麼?」
「今天早上,我有份文件需要希卡利局長簽字。局長說讓我去找您。我當時沒多想,就去找您了,結果剛拐過走廊,隔壁組的同事在調試裝備,飛控模塊忽然失控,那台推進器帶著他橫衝直撞,一頭把局長實驗室的門撞開了。我過去看了一眼……」
研究員頓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接下來的話,
「希卡利局長根本不在裡面。只有一台智慧機器人坐在椅子上,發出局長的聲音回復我們!」
他想起這幾天和希卡利在通訊里的對話,那些回復,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總覺得字句之間比平時更生硬一些,他當時以為那是希卡利還在為生命固化技術的事自責,不願多說,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狀態不好的沉默。
那是一台正在按照設定好的程序運轉的機器。
托雷基亞推開希卡利實驗室的門。
那台機器人還坐在椅子上,發出平穩的、帶著輕微電流感的回覆聲:
「這種小事你們自己處理就好。」
研究員小心翼翼地繞過操作台,到機器人正面看了一眼,又退回來,神情複雜地看了托雷基亞一眼。
托雷基亞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上,一封手寫信放在台面正中央,旁邊是一份已經簽好字、蓋好章的離職申請。
托雷基亞拿起那封信。
「致發現這封信的人:
我已決定離開科技局。生命固化技術的研發導致了許多本可避免的犧牲。
我對戰爭的發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不後悔研究它,但我後悔讓它成為引戰的緣由。
我已沒有資格繼續站在這個位置上。
請把這封信交給托雷基亞,科技局就交給他了。
托雷基亞,這段時間你做得很好,以後也會一樣,我相信你可以帶領科技局達到更高的地方。」
落款是希卡利的名字。
托雷基亞把那封信放下,在空蕩蕩的實驗室里站了片刻,把信整齊地折好放進口袋,把離職報告收進抽屜,然後轉身看向門口那位不知所措的研究員:
「通知各部門,局長因個人原因暫時離開,權限移交流程稍後會在系統里更新。其餘照常。」
研究員點點頭,快步離開了。
托雷基亞站在空蕩蕩的實驗室里,關掉那台還在發著生硬答覆聲的機器人。
科技局在最初的慌亂之後,漸漸恢復了表面的秩序。
托雷基亞把希卡利的離職報告鎖進抽屜里,鑰匙放進口袋。
他沒有對外公布希卡利已經離開的消息,等找到人再說。
他用系統調取了局長終端最後的幾次定位記錄。
數據不算多,大部分在科技局內部,只有一條記錄被標記為「外部連接」:
時間是在深夜,地點指向一個名叫阿柏星的遙遠星球。
星系坐標不算偏,但光之國幾乎沒有在那片星域設立常駐據點,屬於無管轄星系。
托雷基亞盯著那個坐標看了很久,關掉系統,給警備隊發了一封簡短的申請。
因科技局事務需要,請求臨時離境權限。
批得很快,回執彈回來的時候蓋著佐菲的電子簽章,沒有追問原因。
泰羅的消息也在那一刻跳了進來。
「聽說你在申請出外勤?去哪?」
托雷基亞回了一句:
「希卡利不見了,去找他回來。」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托雷基亞把通訊器收進口袋,打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封手寫信,關上抽屜,穿上外套,走出了科技局。
他在街道上站了一會兒,朝停泊港的方向飛去。
那艘小型飛船停在泊位上,舷窗反射著火花塔的光芒,托雷基亞登上飛船,在駕駛座坐下,設定好坐標,引擎在身後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舷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移動,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鋪展開來的星圖上,阿柏星的位置被標註成一個小小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