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李韻先醒的。
窗簾沒拉嚴,漏進來一條灰白的天光,切在床單上。她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腦子像被水洗過,一寸寸清明,然後悔意就湧上來了。
不是後悔。是比後悔更糟的東西——她明明記得每一個瞬間,記得自己是怎麼攀上他的肩,記得自己在他耳邊叫他的名字。兩個月築起的堤壩,在那個時刻潰得連渣都不剩。
她閉了閉眼,指尖從他胸口移開,想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剛動了一下,腰上的手臂驟然收緊。
周政沒睜眼,呼吸還沉,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別動。"
李韻僵住了。
他的下巴蹭過她發頂,他把她往懷裡又帶了帶,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心跳沉穩,一下,一下,震著她的脊骨。
"再抱五分鐘。"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在求她。
李韻沒再掙。她知道自己該掙的。可她貪戀這片刻的暖,像凍僵的人貪戀火,哪怕知道會被燒傷。
沉默了很久。她盯著窗簾縫隙里那道光,光里浮著細小的塵埃。
"剛才……"她開口,聲音幹得像枯葉,"你答應的,還算數嗎?"
周政掀開眼皮。
他垂眸看她,眼底還氤氳著未散的情慾,可深處是清醒的。他看著她睫毛的顫動,看著她咬得發白的下唇,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為什麼一定要分這麼清?"他嗓音壓得更低,手指穿過她散在枕上的長髮,"我們就不能——"
李韻的身體驟然僵住。
她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語。那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得她血液都涼了。不能什麼?不能回到從前?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還是不能再繼續這樣不明不白地耗下去?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帶得被子滑下去一截。
"我們說好的。"她沒看他,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陌生的尖銳,"你說你會放開我。"
周政的手還停在半空,保持著剛才想攬她的姿勢。空氣里那點溫存碎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她發顫的肩膀,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緊。他慢慢收回手,指節蜷進掌心,壓下所有想把她拽回來的衝動。
"好。"他連聲應,聲音澀得厲害,"我說話算話。"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勢,卻不敢真的碰她。
"走出這個門,"他一字一頓,像在刻字,"我還和從前一樣。不找你,不打擾你。"
李韻沒動。她盯著那隻手,指節修長,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她某次打碎玻璃杯時他替她擋的。她太熟悉這隻手了,熟悉到知道它握她腰時的力道,熟悉到知道它拂過她後背時的溫度。
她抬眸看他,眼底紅了一圈:"真的?"
那兩個字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斤重的懷疑。她不是不信他。她是不信自己。她怕自己一回頭,又陷進去。
周政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像個在懸崖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
"我何時騙過你?"
李韻望著他,沒說話。她看見他眼底那點不悅,那點被質疑刺傷的委屈,心口忽然軟下去一塊。她慢慢靠回去,額頭抵在他肩窩,鼻尖蹭著他的鎖骨,聞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味。
她閉著眼,手指攥住他睡衣的一角,攥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攥著浮木。
周政輕輕吐出一口氣,手臂重新環住她,力道輕得不可思議,仿佛她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你的工作室,"他忽然開口,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一直只靠賣畫?"
李韻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又聽他繼續道:"南生剛接了環宇軟裝的單子。"
環宇地產。
李韻的睫毛倏然抬起。津市地產龍頭,業務遍及全國,那是她連想都不敢多想的台階。
"你有興趣,"周政的聲音很穩,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商業決策,"可以帶著工作室,冠名加入。"
李韻猛地直起身,仰頭看他。驚喜只在她眼底閃了半秒,就被更深的恐懼蓋住了。
"什麼意思?"
"環宇在津市所有樓盤的軟裝設計,全權交由南生。"周政抬手,指尖繞著她肩頭的髮絲,動作親昵,語氣卻公事公辦,"正大量招募合作設計師。而你可以,以工作室名義介入。"
李韻徹底怔住。
這無異於一塊最響亮的活招牌。天上掉餡餅,還是鑲金邊的那種。
可她看著周政眼底的笑意,心口卻一寸寸沉下去。
"接了這單,"她聲音發乾,"我們……不就又纏在一起了嗎?"
周政深深看進她眼裡。他看見她的掙扎,看見她眼底那層豎起來的刺,胸口悶得發疼。
"僅是冠名合作。"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很輕,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必要時你去南生對接。我若無事——"他加重了這三個字,"絕不踏足公司。"
李韻垂下眸。
她太了解他了。英達的掌舵人,日理萬機,南生不過是他版圖裡極小的一塊。他說"絕不踏足",是把刀遞到她手裡,讓她親手劃清界限。
"我不是不信你,"她聲音漸低,像在說給自己聽,"我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怕自己又心軟?只是怕自己再次成為那個依附於他光芒的影子?
她說不下去。
手機在這時震起來。周政瞥了眼屏幕,是助理。他按掉,起身穿衣。
襯衫扣子一顆顆扣上去,遮住鎖骨上她留下的痕跡。他理好袖口,回頭看她,眼底柔意未散,卻摻著一絲克制的距離。
"走,一起下去吃飯。"
李韻沒動。她滑進被窩,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聲音悶悶的:"不去了。困。"
周政看著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像只躲進殼裡的蝸牛。他心頭那把火又燒起來,卻不是欲望,是更燙的東西——想把她從被子裡挖出來,想問她到底在怕什麼,想告訴她他可以把整個英達都給她,只要她別再用這種眼神看他。
可他什麼都沒做。
他走回床邊,俯身,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額頭。他聞到她發間殘留的洗髮水味,是他以前總笑她"像小朋友"的那款。
"待會帶吃的上來。"
他的唇落下來,很輕,像一片雪花觸地,帶著試探,帶著克制,帶著一個成熟男人能給出的、最卑微的溫柔。
李韻沒躲。她抬手環住他的脖頸,回了一個更輕的吻。她的指尖在他後頸停了一秒,然後鬆開。
一吻畢,周政直起身。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刻進骨頭裡。
然後他轉身,帶上門。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