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李韻醒得比鬧鐘早。身側的人還睡著，呼吸沉而勻，她盯著看了兩秒，輕手輕腳掀被下床，沒開燈，洗漱完，拎起包帶上門。
走廊里靜得能聽見電梯運行的嗡鳴。
抵達辦公區才九點出頭，工位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鍵盤聲斷斷續續。李韻泡了杯咖啡，攤開千島湖的資料，想把自己埋進數字和圖紙里。
沒安靜多久。
走廊傳來腳步聲，兩道，刻意壓著音量，卻字字往耳朵里鑽。
"我實在搞不懂，張總為什麼執意要把千島湖最核心的戶型交給李韻。"
"誰知道背地裡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爛招。"
李韻捏著滑鼠的手指頓了一下。
腳步聲近了。她沒抬頭，把資料往文件夾里塞，想趕在對方進門前收拾完走人。
來不及了。
劉欣和同事踏進辦公區，腳步齊齊剎住。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背上。
"李韻。"
劉欣徑直走過來，高跟鞋敲在地磚上，一聲一聲，停在她桌邊。居高臨下。
"你老實說，你到底是怎麼拿下千島湖那套核心戶型的裝修設計權的？"
辦公室里剩下的那點鍵盤聲全停了。
李韻緩緩抬眼。劉欣抱著胳膊，下巴微抬，身後同事也往前跨了半步，形成一道人牆。
"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還裝糊塗？"同事嗤笑，"千島湖那塊最核心的湖景戶型，難度最高、資源最好，張總偏偏指名點姓交給你一個人。全組誰不知道？"
"得了吧。"同事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卻更刺耳，"紙包不住火。讓我查到你背地裡耍手段、走捷徑——"
"我第一個實名舉報你。"劉欣接得飛快，眼神像淬了毒。
李韻看著她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默契。她忽然覺得很累。
她垂眼，把文件夾合上，抱在懷裡，側身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隨你便。"
身後兩道目光燒著脊梁骨，她沒回頭。
正午，會議室。
人陸續到齊，低聲交談。李韻坐在靠門的位置，整理會議資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周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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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起來，沒出聲。
"怎麼不叫醒我？"
嗓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尾音往下沉，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沒蹭到人的委屈。
李韻指尖蹭著資料邊緣："你昨晚醉成那樣，讓你多睡會兒。"
"……你在哪？"
"千島湖項目組，準備開會。"
"嗯。"
電話掛了。乾脆利落。
李韻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會議室門開了。張總走進來，五十出頭，灰色西裝，步子不大，每一步卻都踩著某種篤定的節奏。身後跟著兩個隨行高管。
李韻餘光掃過去，其中一個正在和劉欣交換眼神——方才在走廊里，她分明看見這兩人頭挨著頭說話，笑得熱絡。
原來如此。
全員落座，助理站到投影旁。
"A區，劉欣帶隊，張婷婷、董麗配合。"
"B區，李曉燕帶隊，姜偉、彭文配合。"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所有人屏住氣。
"C區，李韻帶隊，毛路、錢小慧配合。"
底下炸開一片抽氣聲。
C區。千島湖整片地塊的靶心。獨一戶臨湖獨棟，無遮擋，視野最通透，設計空間最大，總部欽定的標杆戶型。資源、曝光、後續評優權重，全是頂配。
董麗第一個坐不住："憑什麼？為什麼李韻帶兩個實習生直接接核心C區？這安排太不合理了！"
附和聲四起。
李韻這一桌靜得反常。毛路和錢小慧兩個實習生面面相覷，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手裡捏著的是什麼。
助理面不改色："公司總部最終決議，無需爭議。"
劉欣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她身後有人撐腰，腰杆硬，竟當眾梗著脖子開口："總部突然定的安排，事前沒公示、沒研討，太蹊蹺了吧？難免讓人懷疑，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
"黑幕"兩個字沒出口，會議室已經凍住了。
張總抬眼。
那目光不重，卻像一塊鋼板壓下來。
"公司的正式決議，"他開口，語速很慢，"輪得到你來質疑？"
劉欣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話中定義是什麼？"張總靠在椅背上，手指搭成塔狀，"規模化企業，流程不可能絕對完美。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能在這個行業站住腳，靠的不是旁門左道。是專業，是本事。"
劉欣攥著筆，指節發白："既然是公平決議，為什麼不提前公示、開會研討？很難讓人信服。"
張總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沒溫度。
"公司的項目部署，"他一字一頓，"需要向你報備？"
"你是什麼身份，坐在這裡當眾質問公司決策？"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下去："我不管外面有多少閒話、多少揣測。我只說一次——在我的項目組裡，有異議，可以當面找我談，我歡迎。但背地裡嚼舌根、造謠生事的風氣，我最厭惡。"
他頓了頓。
"誰違規，誰走人。沒有例外。"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劉欣的臉血色褪盡，僵在椅子上。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道身影逆光站在門口。深色正裝，肩線利落，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他沒看任何人，目光直直落在李韻身上，停了一秒，才抬步走進來。
全場視線被拽過去。
李韻抬眸，正對上那雙眼。
是周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