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場壽宴終於散了。
包廂里燈還亮著,酒香混著散場後的空寂,沉沉壓在空氣里。周政多喝了幾杯,醉意後知後覺地爬上來。他本來就煩,借酒壓事,這會兒腦子發沉,周身那股清冷勁兒里混了幾分懶散的倦。
站直時身形晃了一下,眼底覆著層朦朧的酒色,還撐著最後一點體面。
曼妮快步過去,手扶上他小臂:"你喝多了,我送你?"
溫熱落在袖口,周政眉心微蹙,抬手掀開她的攙扶,動作利落,不帶溫度:"不用。"
聲線低啞,態度堅決,沒留餘地。
曼妮指尖落空,眼底暗了暗,還不死心:"你這樣一個人回去太危險。"
周母送客回來,正撞見這一幕。看兒子面色潮紅、眼神渙散,順勢幫腔:"就讓曼妮送,她穩妥,我們也放心。"
周政垂眸靜了兩秒,長睫掩住眼底情緒。
他太清楚母親的心思,也看透了曼妮溫柔姿態下的期許。整場壽宴的刻意安排、旁人的撮合、方才為了平局許下的承諾,層層扣在身上,累得很。
片刻,他緩緩抬眼,唇角勾出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不是溫情,是洞悉一切後的自嘲。
他盯著曼妮,眼底銳利的清明壓過醉意,淡淡應聲:"行,送我吧。"
勉強又敷衍,順水推舟的妥協。
一路下樓,上車。黑色轎車駛入夜色。
車廂里靜得落針可聞。周政靠在副駕,偏頭閉眼,脊背鬆弛,褪去了宴席上所有冷硬的鋒芒,只剩滿身疲憊。他沒看窗外,也沒理會身側的人。
滿心滿眼,只有公寓裡那個決絕的李韻。
曼妮握著方向盤,餘光頻頻側過去。憋了一路,還是輕輕開口:"很難受嗎?"
不等回應,她又解釋,帶著幾分無措:"今天我舅舅那樣咄咄逼人,我真的不知道,事先一點都不知情。"
頓了頓,語氣軟下來:"謝謝你,周政。今天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局面會變成什麼樣。"
回應她的,依舊是一片死寂。
周政始終閉目靠著,睫毛沒動,像全然沒聽見。他的疲憊、煩躁、鬱結,皆因李韻而起,旁人的歉意與感謝,毫無意義。
曼妮看著他淡漠的側臉,識趣地閉了嘴,默默按著導航,朝周政報出的地址駛去。
她從未聽過這個地址,不敢多問。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夜色靜謐,小區燈火溫柔,和方才奢華緊繃的包廂判若兩個世界。
曼妮先下車,習慣性上前攙扶周政,小心翼翼護著他走進單元樓、搭乘電梯。
周政醉意上頭,腳步虛浮,卻對這裡熟稔至極,無需指引,抬手精準輸入密碼,推門而入。
客廳暖白的燈光傾瀉而出。
李韻正坐在沙發上,傍晚那場不歡而散的爭執還纏在心頭,紛亂難平。聽見開門聲,她下意識抬眼——
視線驟然僵住。
門口的畫面刺眼至極。醉酒的周政身形虛浮,被曼妮小心翼翼攙著,姿態親昵。
一瞬間,傍晚所有的爭執、隔閡、猜忌全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指尖微微發涼。
曼妮也看清了屋內的李韻。
她整個人愣在原地,瞳孔微怔,手都僵了。她從未想過,周政讓她深夜護送的終點,是另一個女人的家。
巨大的尷尬席捲而來,她慌忙鬆手,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支吾:"那個……周政喝醉了,不肯回家,他、他特意讓我送來這裡的,我事先不知道……"
語無倫次,滿心酸澀。
周政卻全然不在意這份尷尬,掙脫開所有束縛,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腳步踉蹌地朝李韻走來。
不等她反應,他長臂一伸,牢牢將她擁入懷中。
高大溫熱的身軀沉沉壓下來,帶著醉酒後的失重感,兩人皆是一晃。他死死抱著她,下巴抵在她肩窩,嗓音沙啞黏糯,卸下所有防備:"我好難受。"
這是旁人從未見過的周政。
高高在上、運籌帷幄的男人,此刻像個受了重傷的孩子,所有堅硬鎧甲盡數崩塌,只余滿心委屈。
李韻渾身僵硬,被他抱得動彈不得,當著外人的面,窘迫又無措,只能放軟語氣:"你先坐下來,我給你倒杯水。"
她試圖輕輕推開他。
可周政抱得極緊,分毫不肯鬆手,仿佛一旦鬆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再次說出那些割裂彼此的狠心話。
他埋在她頸間,溫熱的呼吸灑在肌膚上,一遍遍低喃,帶著無盡的愧疚與委屈:"對不起……李韻,對不起……"
簡短三個字,反覆纏繞。藏盡了他宴席上的身不由己、和她爭執後的滿心後悔。
"別鬧了,你先坐著休息。"李韻無奈嘆氣,耐著性子用盡力道,將身形沉重的男人挪到沙發上。
可她剛直起身,準備轉身去倒水,手腕便被一股強勁的力道猛地攥住。
下一瞬,周政用力一扯,直接將她整個人撈回懷裡,長臂牢牢圈住她的腰,鎖得密不透風。
突如其來的親密禁錮,讓李韻瞬間慌了。她紅著耳根,伸手輕輕推拒他的胸膛,氣息微亂:"有人……別這樣。"
客廳門口還站著尚未離開的曼妮。
周政混沌的腦子頓了頓,帶著濃重醉意,緩緩抬眼。
朦朧視線穿過李韻的發頂,精準落在門口僵立的曼妮身上。那雙眼褪去了方才的柔軟脆弱,驟然恢復了幾分清醒的冷沉,帶著上位者的疏離。
他語氣平穩,聽不出醉酒的凌亂,禮數周全,卻字字冰冷劃清界限:"謝謝你送我回來。"
停頓半秒,態度堅決,不留餘地:"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以後公司事務,直接和我助理對接。"
一句落地,徹底終結了所有私交可能。
從此,無私人牽扯,無額外照拂,無曖昧餘地,只剩冰冷的公對公。
曼妮渾身一震。
錯愕、酸澀、落空、不甘,盡數涌滿心頭。
她怔怔看著沙發上相擁的兩人,看著素來冷靜自持的周政,唯獨在李韻面前,會卸下所有偽裝,會醉酒脆弱,會低聲求和。
這份獨一份的偏愛與失態,殘忍又直白地告訴她:她從頭到尾,都是外人。
李韻心底亦是五味雜陳。
她清楚周政這句話的分量,也看懂了曼妮眼底破碎的落寞。不願直面這份難堪,她順勢掙開一點力道,假意要去倒水,避開了眼前的畫面。
曼妮僵立幾秒,最後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意,默默點頭,沒再多說一句話,轉身輕輕帶上門,悄無聲息地離開。
房門合上的瞬間,屋內所有克制的偽裝盡數瓦解。
隔絕了外人,周政再次伸手,精準拉住李韻的手腕,將她拽回身邊。
他眼底氤氳著水汽與酒意,眉眼委屈得厲害,嗓音含糊又軟糯,帶著酒後最直白的不安與偏執:"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瞬不敢錯開,字字追問:"你到底愛不愛我?"
"你是不是……又想不要我了?"
"李韻,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
傍晚那句"我們還沒有到那一步",像一把刀,反覆扎在他心上。醉酒之後,所有隱忍的恐懼盡數爆發。
他不怕商場博弈,不怕旁人算計,不怕家人反對,唯獨怕她退縮,怕她放棄,怕她從未真心。
李韻看著他眼底真切的委屈與慌張,心頭又軟又澀,所有的隔閡與賭氣瞬間煙消雲散。
她放輕動作,溫柔安撫著醉酒失態的男人:"周政,你喝太多了,別胡思亂想。"
"我今天說的,都是氣話。"
周政聞言,微微抿起薄唇,像個受了委屈的大男孩,輕輕鼓著氣,帶著濃重的鼻音,執拗又可憐:"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了……"
"我真的……很傷心。"
李韻心頭一軟,輕輕點頭,溫柔耐心地扶著他起身,一步一步,將滿身酒氣、滿心委屈的男人,安穩安置在床上。
公寓安靜下來。廚房留了杯溫水,臥室只開著床頭小燈,光線很暗。
周政躺在床上,酒勁過了,倦意上來,手卻還死死扣著李韻手腕,不肯放。
李韻坐在床邊,看著他。曼妮走時那副落寞樣子,傍晚吵架時他說過的難聽話——這些事在她腦子裡轉。
她當然懂。今晚他對外說的那些話,當著曼妮面劃的界限,都是護著她。
周政閉著眼,呼吸漸漸勻了,手上的力道卻沒松。
李韻用另一隻手撥開他額前的碎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想丟下你。"
他像是聽見了,手指收緊,喉嚨里模糊地哼了一聲。
她就那麼坐著,讓他握著手。那些猜忌、委屈、身不由己,一樣都沒消失。只是今晚,他醉了,示弱了,兩人之間那道硬邦邦的牆,總算軟下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