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餐廳的包廂燈火璀璨。圓桌賓朋滿座,笑語寒暄,唯獨門口凝著一股冷滯的氣場。
周政推門而入。
李韻那句"不去"還卡在心頭,像根拔不出來的刺。他原是想著給母親好好賀壽,消解近日煩亂,那點溫柔期許,早被公寓裡那場不歡而散碾得粉碎。
眉眼覆著一層寒色,薄唇緊抿,周身疏離低沉。哪怕身處熱鬧宴席,也融不進半分歡愉。
周母放下茶杯,側首:"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周政斂了斂眸底的波瀾。
"沒有。"
他抬手鬆了松領口:"開席吧。"
沉冷的氣場依舊縈繞,渾身寫滿不耐。
"周政,這裡。"
曼妮坐在偏位,微微抬手,眉眼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周政抬眸掃去。滿桌親友早已落座,座無虛席,唯獨曼妮身側空著連著的兩三個位置,顯眼又刻意。
他眸光微沉,看向身側的母親。
周母眼底噙著溫和笑意,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大家都坐滿了,剛好就留了這個位置,你過去坐。"
周政心頭瞭然,卻沒當眾駁母親的面子。沉默頷首,抬步走了過去。
實木座椅被輕輕拉動。他落座,脊背挺直,神色淡漠,對身側的曼妮視若無睹。
席間眾人照常閒談祝壽、舉杯說笑,煙火熱鬧包裹著整個包廂。周政始終游離在外。公寓的爭執、李韻的退讓、眼前刻意的安排,件件纏在一起,心緒愈發沉鬱。
就在宴席正濃時,包廂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
晚風裹挾著淡淡花香湧入,一道挺拔的中年身影邁步而入。
曼妮舅舅一身正裝,手捧精緻花束,另一隻手提著精裝禮品袋,面帶熟稔得體的笑:"不好意思周夫人,臨時有事耽擱,來晚了。"
他快步走到主位旁,熟稔地看向周母:"我的老姐姐,今日大壽,祝你歲歲平安,福壽綿長。"
抬手遞出禮品,笑意深沉:"這是我特意托人從外地帶回的,野生雪蓮,滋補難得。"
周母微怔,進退兩難。
接了,便默認對方刻意攀附;不接,又是壽宴失禮。她神色略帶侷促,下意識抬眼看向周政。
曼妮舅舅何等通透,瞬間捕捉到周母的目光,順著視線直直落在周政身上。
他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試探,面上依舊掛著和氣:"阿政,你母親的生日,也不提前跟舅舅說一聲,不會怪我來晚了吧?"
周政抬眸,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無半分笑意。
他深知此人的城府。今日不請自來,根本不是單純祝壽,分明是藉機入局、試探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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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於虛與委蛇,他沒應聲,只抬了抬下巴,皮笑肉不笑地示意身側空位。無聲示意落座,疏離又體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曼妮心頭慌亂微涌,微微側身,壓低聲音:"我不知道他會來。"
周政眸光未動,視線平視前方,指尖捏著高腳杯的杯壁,分毫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他本就被李韻的事攪得心煩意亂,心緒瀕臨臨界點。如今對方刻意闖局試探,層層算計撲面而來,不耐更甚。
不等曼妮再多言語,周政率先開口,帶著主場掌控者的壓迫感:"家母只是簡單小壽宴,家中粗茶便飯,並未對外招待。"
語氣清淡,字字分明,劃清了私宴與外人的界限。
頓了頓,禮數周全,不露破綻:"既然來了,便一起坐下用餐吧。"
此話落地,周母才順勢接過禮品,化解尷尬。
曼妮舅舅順勢落座,眼底藏著精明,笑意不減,故意話里藏話:"沒事,都是自家人,談不上打擾。"
他餘光掃過身側兩人,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原本還納悶,今日這局面,我以為你倆早已敲定定論。沒想到啊,還是咱們曼妮魅力大,能讓阿政處處照拂。"
話語曖昧,刻意引導席間眾人遐想,句句都在綁定他與曼妮的關係。
曼妮心頭一緊,連忙開口:"舅舅,我和周政只是普通朋友,你別亂說。"
"是,你這朋友處得可不一般。"曼妮舅舅笑了笑,不依不饒,"這段時間公司的事,阿政沒少暗中幫你兜底吧?"
席間眾人紛紛側目,氣氛悄然微妙。
"談不上特意幫忙。"周政終於淡淡開口,公事公辦的口吻,"公司所有運作,皆按合同流程執行,是商業本分而已。"
"不不不,這不一樣。"
曼妮舅舅輕輕搖頭,眼底笑意收斂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博弈鋒芒。他混跡商圈多年,近日那場股權動盪、公司維穩的暗流,他看得一清二楚。
若無周政暗中出手制衡、穩住局面,曼妮父親的公司早已易主。
他視線沉沉看向曼妮,字字加重:"曼妮,你早說有周政這般盡心照顧你、護著你,當初我何必費心費力,站出來幫你父親死守公司基業?"
話鋒陡然一轉,他目光直逼周政,帶著赤裸裸的試探:"不過今日既然話說到這裡,我也直言不諱。有你這般不計代價照拂曼妮,這攤子事,我完全可以拱手相讓,徹底撒手不管。"
曼妮臉色瞬間發白:"舅舅……"
"有沒有英達出手維穩局勢,你都不該將局面拖到這般被動境地。"
周政驟然出聲,直接截斷所有冗餘話語,氣場全開,沉冷擲地有聲。
他抬眸看向曼妮舅舅,眼神冷靜銳利,句句直擊核心:"英達所有操作,僅僅只是守住盤面、不失劣勢。我們做商事,求的從來不是維穩,是絕對利益。"
沒有多餘廢話,直接撕開對方所有偽裝的算計。
曼妮舅舅眸光一凝,不再繞彎子,徹底攤牌。全場瞬間寂靜無聲。
滿桌親友皆是聰明人,瞬間嗅出席間的博弈硝煙,紛紛屏息側目。
他語氣篤定,帶著賭局般的試探:"周政,我最後問你一句。未來,你能否保證,一直照拂、護住曼妮?"
"只要你敢一句保證,從今往後,曼妮的事、公司的事,我立刻徹底放手,再不插手半分。"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逼宮。
只要周政應下,就等於當眾坐實了與曼妮綁定的關係,徹底堵死自己和李韻所有隱秘的退路;若是不應,他便繼續入局攪局,後續風波永無休止。
全場目光盡數聚焦在周政身上,落針可聞。
曼妮死死垂著腦袋,指尖攥緊裙擺,根本不敢抬頭看他的神色。
萬眾矚目之下,周政垂眸看著手中透亮的紅酒杯,修長指骨輕輕把玩著杯柄,動作慵懶矜貴,神色深淺難辨。
他眼底掠過極深的暗流,一瞬權衡利弊,決斷落定。
片刻沉默後,他薄唇輕啟,嗓音沉定,沒有半分猶豫:
"我可以。"
一字落地,乾脆利落。
話音落下,他抬手舉杯,仰頭一飲而盡。猩紅酒水入喉,辛辣灼喉,壓下心底所有不甘、煩躁與對李韻的鬱結,也徹底封住了自己所有退路。
包廂內瞬間譁然,低低的議論聲悄然四起。
曼妮舅舅整個人僵在原位,眼底的篤定瞬間碎裂,進退兩難。
他本是逼局試探,想逼周政退縮、主動撇清關係,給自己留博弈餘地,卻沒料到對方如此決絕,甘願自鎖桎梏。
幾秒僵持後,曼妮舅舅眼底浮起不甘與服氣交織的複雜神色,沉聲道:"好。"
一字落地,他抬手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酒液落喉,徹底了結這場博弈。
他不再多留半句,起身對著主位的周母微微頷首,利落道別:"周夫人壽宴盡興,我先行告辭。"
說完,轉身抬步,毅然離去,背影帶著落敗的沉鬱,再無半分方才的從容得意。
厚重的包廂門再次合上,喧鬧的宴席驟然安靜下來,只餘下滿桌微妙的氣氛。
周政垂眸看著空掉的酒杯,眼底化不開的沉冷與隱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