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這兩個字像枚釘子,從周政說出口那天起,就釘在李韻腦子裡。
她數著日子過。周三晚上吃飯,筷子戳著碗裡的米粒,戳到飯涼。周四半夜醒了,盯著天花板,聽見自己的心跳。
周家。津市那個圈子,她聽過太多。不是周政來她家時那種輕鬆——她爸媽都是普通教師,待人熱忱,見周政第一面就端出最好的茶。周家不一樣。那是周政從小長大的地方,每一塊磚都浸著規矩。
她吃不下,睡不著。那團東西堵在胸口,越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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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燈亮著,窗外是黑的。
李韻蜷在周政懷裡,背抵著他胸口。他體溫高,她卻繃著,手指攥著他睡衣一角,攥得指節發白,呼吸淺淺的,不敢往深了去。
周政手臂收緊,掌心順著她頭髮往下撫。
"沒事的,韻韻。"他聲音低,貼著耳廓,"你只管坐著,安分從容。有我在,沒人敢為難你。"
李韻臉埋在他心口,悶悶地叫了一聲:"周政……"
她沒說完。普通教職家庭,對上津市老牌高幹世家,這中間的溝,不是他兩句話就能填平的。
周政下巴抵著她發頂,氣息落在她額前:"放心。"
就兩個字。沒敷衍,沒多餘。
她知道他想帶她回家想了多久。可知道歸知道,怕還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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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李韻坐在窗邊軟椅上,劃開通訊錄,撥給黃燦燦。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聲音亮得炸耳朵:"韻韻?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
李韻望著樓下街景,吸了口氣:"周六,跟周政回他家,見他父母。"
"什麼?!"
黃燦燦的驚叫從聽筒里衝出來:"你們這也太快了吧!直接見家長,奔著結婚去了?"
李韻垂著眼,拇指蹭著手機邊沿:"嗯。前段時間,他見過我爸媽了。"
"那肯定穩了啊!叔叔阿姨特滿意吧?"
李韻沉默了一下,輕輕嘆氣:"也說不上滿意。"
她頓了頓:"他們覺得,咱家普通,門第、家境、圈層,哪哪都配不上周家。心裡一直揣著顧慮。"
那頓飯之後,爸媽沒說什麼,但她看見了。她爸抽了半宿煙,她媽把茶杯攥在手裡,攥到水涼。
黃燦燦那邊靜了兩秒,再開口,聲音輕了:"這太正常了。"
"整個津市,能和周家門當戶對的,本就寥寥無幾。"她說,"你別總盯著家世差距,遵從自己心意就好。你愛他,他護你,這就夠了。多少門第相配的,最後也未必圓滿。感情從來不是家世匹配就能定論的。"
李韻嗯了一聲。鬱結散了一點,但最愁的事還在。
"燦燦,"她聲音低下去,"我第一次見他父母,該準備什麼禮物?"
黃燦燦也犯了難:"這確實難辦。周家那種家世,什麼頂級好物沒有?市面上能買到的,他們根本不缺。"
兩邊都沒聲了。
李韻盯著窗台上的一盆綠植,忽然想起什麼:"我記得法國有個很小眾的真絲手工品牌,不量產,不對外宣傳,國內很少流通,主打高端私定……"
她遲疑著:"阿姨會不會喜歡這種?小眾雅致,有錢也難買到。"
"太對味了!"黃燦燦立刻接話,"市面大牌他們見多了,審美疲勞。越是這種稀缺、靠渠道才能拿到、不顯浮華卻暗藏格調的,越合他們心意。不張揚,夠體面,還顯得你用心。"
李韻眉頭鬆了點,隨即又皺起來:"那叔叔呢?我實在不知道送什麼。"
男性長輩更難拿捏。身居高位,菸酒茶都是頂配,尋常物件根本入不了眼。
黃燦燦想了片刻,忽然說:"楊浦有個同學,家裡世代做私房茶。自家茶山,親手制茶,最頂尖的頭春好茶從不對外賣,不上市,不流通,只留著自飲和送至親。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我幫你問問,看能不能勻一份頂級品相的。這份心意和稀缺度,絕對拿得出手。"
李韻攥著手機,指節鬆了。連日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泄了一半。
"燦燦,"她聲音軟下來,"真的謝謝你。沒有你,我真不知道怎麼辦。"
…………
周六天光清和,淺陽曬過枝葉,落在周家老宅的磚石上。
院落裝修沉斂,沒有浮誇的奢華,卻處處透著高門格局的壓迫感。
李韻穿了身素色衣裙,妝容清淡,身姿挺拔,不張揚,也不侷促。
黑色車駛入,停穩。
周政熄了引擎,側頭看她。女孩坐姿端正,指尖無意識攥緊了包帶。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推門下車,繞到副駕替她拉開門,自然地護在她身側,往客廳走。
客廳里,周父周母早已端坐。
周父一身常服,眉眼平和,氣場卻不輕。
周母坐在一側,神色淡淡,茶杯擱在膝上,沒碰。
腳步聲落定。
周父抬眸,唇角噙著淺淡笑意:"回來啦。"
沒有架子,凝滯的氛圍鬆了半寸。
"嗯。"周政頷首,側身將李韻往前輕帶半步,"爸,這是李韻。"
他轉向周母,語氣平靜,篤定清晰:"媽,您就不用我介紹了吧。"
周母指尖一頓,臉色微變,壓著情緒開口:"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
空氣凝滯了一瞬。
李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叔叔阿姨好。"
雙手遞上禮盒:"第一次登門,準備了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禮盒低調精緻,藏著小眾稀缺的用心。
周父笑意更甚,抬手示意她不必拘謹:"有心了,人來就好。"
李韻依言落座,背脊挺直,眉眼溫順,卻不卑微。
幾人閒談了幾句日常,氣氛不冷不熱,始終隔著分寸。
片刻後,周父斂了神色:
"小韻,叔叔向來不過問周政的私人感情。他年紀不小,心性穩重,做事自有分寸,他真心認定的人,我們做父母的,從來都尊重、都認可。"
"你阿姨心思細,操心多一些。之前她私下找過你,我都清楚。天下父母心,她只是太過疼孩子,為了周政著想,並無惡意。"
周母一直沉默,此刻才抬眸。
目光落在李韻身上,打量片刻,擱下茶杯,語氣放緩:
"我作為母親,一切出發點,都是為了我的孩子。"
"但周政已經和我們把話說得很清楚,他心意堅定,非你不可。"周母輕輕嘆了口氣,"既然他認定了你,我們做父母的,也接受、成全。"
李韻眉眼柔和,輕輕頷首:"阿姨,我理解的。換做是我,也會為自己的孩子周全考量。"
周母眼底的疏離褪去,臉上終於漾開一絲笑意,語氣柔軟了下來:
"既然以後要成一家人,過去的事就翻篇了。"
"早些年,周政奶奶還在世的時候,特意攢下了一柜子首飾。老人家叮囑,這些東西我沒有資格戴、旁人也不配,只留給周家未來的孫媳婦。"
她起身朝李韻抬手:"你跟我來書房一趟,我拿給你。"
李韻瞬間怔住。
瞳孔微睜,下意識抬眸看向周政,目光慌亂又柔軟。
周政一直安靜看著全程,察覺到她的怔忡,抬手落在她肩頭,輕輕拍了拍:"去吧,沒事的。"
李韻定了定心神,起身頷首,跟著周母朝二樓走去。
客廳里,拘謹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