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誰是孫子?」
張桂花抬手就要扇蘇青青。
蘇青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誰砸我的東西,我就說誰。」
「我是你親媽!」
「親媽就能拿女兒換三百塊錢?」
「什麼叫換錢?」
張桂花氣得直跺腳。
「劉家條件多好,大勇在食品廠上班,一月二十多塊錢,還答應不嫌棄你離過婚。」
「你嫁過去是享福!」
劉大勇的母親趙巧鳳立刻接話。
「要不是看你會踩縫紉機,長得也還算周正,就你這二婚的身份,三百塊錢想都別想。」
「我們家大勇心善,願意接你進門,你別不識好歹。」
蘇青青笑了。
「臨時裝卸工說成食品廠職工,喝酒鬧事說成心善,強拉女人說成相親。」
「你們兩家人湊到一起,還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趙巧鳳頓時惱了。
「你把我兒子的手都扎傷了,還敢編排他?」
「他怎麼受的傷,電影院幾十個人都看見了。」
「我還沒追究他撕壞我的衣服,你倒先找上門了。」
趙巧鳳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跟我扯這些。」
「三百塊錢已經給你家了,紅布和點心也買了。你今天收拾東西,跟我回劉家。」
她說完,伸手就要推門。
蘇青青端起放在門邊的搪瓷盆,直接把半盆洗衣水潑在門檻前。
嘩啦一聲,趙巧鳳急忙後退,布鞋還是濕了一片。
「你敢潑我?」
「水潑在我家門口,你非要往上踩,怪誰?」
蘇青青放下盆。
「你們火氣太大,我幫你們涼快涼快。」
圍觀的鄰居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張桂花臉上掛不住,指著蘇青青罵道:
「你長本事了是不是?離了婚連親媽都不認了?」
「我認親媽。」
蘇青青看向她。
「可我不認人販子。」
「你說誰是人販子?」
「誰收錢賣女兒,我就說誰。」
「那是彩禮!」
「我沒見過劉大勇,沒答應相親,更沒答應結婚,你收的算哪門子彩禮?」
蘇青青伸出手。
「收條拿出來。」
趙巧鳳警惕地捂住口袋。
「你想幹什麼?」
「誰簽的名字,誰還錢。」
「錢是你媽拿的,但她說了,你點過頭!」
「我什麼時候點的頭?」
張桂花立刻說道:
「前天晚上,我問你願不願意重新找個人過日子,你沒說不願意。」
「我當時發著高燒,聽沒聽清都不知道,這也算同意?」
「你就是強詞奪理!」
「好,那就找居委會王主任評理。」
蘇青青並未大聲嚷嚷,張桂花聽了卻直接變了臉色。
這年月,鄰里之間有矛盾,多半先找居委會協調。
張桂花瞞著女兒收三百塊錢,真說出去,怎麼都不占理。
她立即轉移話題。
「少說那些沒用的。」
「你跟霍戰北離婚,以後連生活費都沒有。」
「服裝廠又不要你,你不嫁劉大勇,難不成等著餓死?」
「我餓不餓死,跟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張桂花理直氣壯地說道:
「你要是沒錢,以後還不得回娘家吃住?」
「你弟弟馬上結婚,家裡哪有地方給你?」
「所以你拿了三百塊錢,給蘇建軍買自行車?」
張桂花眼神躲閃。
「建軍是你親弟弟,你當姐姐的幫一把怎麼了?」
「他二十二歲,有手有腳,憑什麼拿姐姐的婚事換自行車?」
「你都二十四了,離了婚還能挑什麼?」
「我就算一輩子不結婚,也輪不到你替我收錢。」
趙巧鳳聽得不耐煩,突然指著屋裡的縫紉機。
「不嫁也行,把縫紉機搬走抵錢!」
「對!」
張桂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那台飛人牌縫紉機值一百多,你先給劉家,剩下的錢慢慢還。」
兩個劉家親戚立刻朝門口走。
蘇青青往門中間一站,直接從布包里抽出離婚協議。
「都看清楚。」
「住房使用權和飛人牌縫紉機,歸女方蘇青青所有。」
「這下面有我和霍戰北的簽名,還有婚姻登記處的章。」
她翻到後面,又拿出一張舊收據。
「縫紉機是我用四年工資買的,收據上也是我的名字。」
「誰敢搬,就是搶。」
兩個劉家親戚對視一眼,沒敢再往前。
張桂花急得直罵。
「你的工資不是家裡的錢嗎?」
「我十七歲進服裝廠當學徒,每個月工資都交給你,只留三塊錢吃午飯。」
「結婚後,我逢年過節給家裡送糧送布。」
「過去的錢,我不找你算。可從今天開始,我掙一分都是我的。」
「你能掙什麼錢?」
張桂花冷笑。
「服裝廠都把你辭了,靠給人補褲襠過日子?」
「青青,你真被服裝廠辭了?」
鄰居孫姨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
「不是辭,是臨時工到期。」
蘇青青糾正道。
這個年代想進國營廠不容易,正式工名額更少。
原主沒有關係,幹了幾年,始終只是臨時工。
孫姨有些可惜。
「你以前踩機器挺快,就是做出來的衣服太老氣。」
「那是廠里統一的版,不能隨便改。」
蘇青青看向她手裡的襯衫。
「孫姨,你這件衣服是不是袖口壞了?」
「昨天被櫃檯釘子掛了個口子,我正準備找裁縫看看。」
孫姨把衣服遞過來。
「這料子貴,扔了捨不得,可補一塊又難看。」
蘇青青摸了摸布料,又用軟尺量了幾下。
袖口破損嚴重,普通的縫補一定會留痕跡。
可在她眼裡,這根本算不上難題。
「能改。」
「怎麼改?」
「把長袖改成燈籠短袖,破掉的部分裁去。」
「再從下擺內側取一點布,做兩條窄邊,領口也收一下。」
孫姨沒聽過什麼燈籠短袖,半信半疑。
「好看嗎?」
「給我二十分鐘。」
張桂花嗤笑出聲。
「她要是有那本事,早當正式工了。」
趙巧鳳也跟著譏諷。
「別把好好的衣服剪成破布。」
「要是改壞了,我照價賠。」
蘇青青打開門,坐到縫紉機前。
剪刀落下時,她整個人便徹底沉靜下來。
量尺寸、畫線、裁剪、鎖邊、走線。
腳下的踏板快得有節奏,機器發出連續的噠噠聲。
不到二十分鐘,一件老式長袖襯衫便徹底變了樣。
袖口微微收攏,肩線顯得利落,領口也不再死板。
原本藏在下擺里的余料被做成兩條窄邊,正好遮住舊針腳。
孫姨接過衣服,眼睛都亮了。
「這還是我那件襯衫?」
「你回家試試,不合適我再改。」
孫姨直接套在外面比了比。
圍觀的幾個女人立即湊了過來。
「顯腰了。」
「袖子也好看,比百貨商店新到的款式還新鮮。」
「青青,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個?」
蘇青青收起剪刀。
「以前不會,不代表現在不會。」
孫姨高興得從口袋裡掏出三塊錢。
「說好手工費兩塊,我多給你一塊。」
「我們櫃檯還有十二條裙子,款式太舊賣不動。」
「你要是都能改,我明天跟主任申請,讓你試試。」
「十二條?」
張桂花的眼睛立刻盯住那三塊錢。
一件衣服三塊,十二件就是三十六塊。
這已經趕上不少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她伸手便去拿。
「你弟弟結婚正缺錢,這三塊先給我。」
蘇青青握住她的手,將錢一張張收進口袋。
「我的錢,你一分也別想拿。」
「我是你媽!」
「你要真把我當女兒,就把劉家的三百塊還回去。」
張桂花氣得渾身發抖。
「好,好得很!」
「你不是翅膀硬了嗎?明天我讓你兩個舅舅過來,看你還敢不敢這麼跟長輩說話!」
她指著蘇青青,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要是不嫁,我就讓人打斷你的腿,把你抬進劉家!」
蘇青青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趙巧鳳抱來的那塊紅布。
「那你明天多叫幾個人。」
「這塊布,就是你們逼我嫁人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