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來修。」
蘇青青沒有答應。
她把竹籃放到桌角，低頭看牆根那片不斷擴大的水痕。
西屋是她租住和接活的地方。
裁衣台、紙樣和布料全靠牆擺放。
若水一直滲下去，明早三套紙樣就會受潮。
百貨商店的訂單也要耽誤。
「現在能關總閥嗎？」
「能。修接頭需要工具，今晚先把水停了。」
霍戰北站起身，從東屋拿來一隻舊鐵盒。
陸振川在一旁搭手，把牆邊的雜物搬開。
蘇青青也彎腰去挪木箱，霍戰北伸手擋住了她。
「你去拿燈。」
「我搬得動。」
「箱子裡是鐵件，邊角有毛刺。」
他說著已經把木箱拖到一邊。
水珠濺到他褲腳，他像沒察覺，蹲在牆邊摸索總閥的位置。
蘇青青提著煤油燈站在後面，燈光照著他寬闊的肩背。
男人脫下外套，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
袖口挽起，手臂肌肉隨著動作繃緊。
陸振川將扳手遞過去：「總閥鏽得厲害，先順時針擰到底。」
霍戰北接過扳手，手腕用力。
鐵閥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水流漸漸變小。
「修水管還得找材料。」陸振川看了看接頭。
「縣裡的五金鋪明早才開門。
我去運輸隊找一截舊銅管，尺寸未必合適。」
「不用。」霍戰北收回扳手。
「明天我自己去買。」
陸振川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他收好工具，故意把煤油燈從蘇青青手裡接過去。
「東屋的燈芯也該換了，我先回去看看。」
「霍工，你修完記得把總閥關好，別讓水再漫到人家屋裡。」
蘇青青皺眉：「陸師傅，你可以直接說他借著修水管留下來。」
「不必繞這麼大一圈。」
陸振川笑了聲：「我什麼都沒說。你們慢慢修。」
他離開後，院裡只剩下水管偶爾滴落的聲音。
霍戰北沒有接陸振川的話。
拿起螺絲刀拆開牆角的閥盒。
西屋門口很窄，他半跪在地上，肩膀幾乎擋住所有光線。
蘇青青只能貼著另一側牆站著。
手裡的煤油燈被他接過去，放在腳邊。
「你讓陸振川走，是因為不想讓他看見你怎麼修水管？」她問。
「他有事。」
「他剛才明明沒有。」
「你希望他留下？」
「我只是提醒你別把人支開。」
「那你想讓誰留下？」
這句話帶著一點鋒利。
蘇青青看著他，沒想到他會把話繞回來。
她本來只是想保持距離。
可水管漏水，紙樣受潮，霍戰北又恰好站在她屋裡。
所有防備都顯得不合時宜。
「我想讓你修完就走。」她說道。
「至於誰留下，和你沒有關係。」
霍戰北將螺絲放進鐵盒，沒有爭辯。
他俯身查看管道時，白襯衫領口被汗水浸出淺色痕跡。
蘇青青別開眼，去拿桌上的抹布。
她剛擦掉牆邊的水，頭頂便傳來霍戰北的聲音。
「紙樣不能放在這裡。」
「我知道。」
「明早把裁衣台往窗邊挪。」
「我自己會挪。」
「你總說自己會。」
蘇青青抬頭：「我確實會。」
「會，卻不代表必須什麼都自己做。」
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灼熱得讓她不舒服。
那不是責備，更像一種壓了很久的克制。
偏偏在這樣的近處藏不住。
蘇青青把抹布搭到盆邊：「霍戰北，你今天話很多。」
「以前說得少。」
「所以現在想一次補完？」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讓你相信我不會幹涉你的決定。」
「那就少說。」
他低下頭，繼續拆接頭。
過了片刻，牆裡忽然傳出一聲響。
接頭處的水花擴大，噴出的水線越過牆角，落到蘇青青身前。
她後退一步，腳跟撞到木凳。
霍戰北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別動。」
「總閥不是關了嗎？」
「只關了一半，裡面還有存水。」
他側身擋住水線，另一隻手去擰閥門。
水花順著他的袖口往下淌，白襯衫很快濕了一片。
蘇青青看見他肩口的布料貼在皮膚上。
線條清晰得過分，立刻移開視線。
「你先出去，我來關。」
「你不會擰。」
「我可以找陸師傅。」
「他已經回屋了。」
「那我去叫他。」
蘇青青轉身要走，霍戰北卻在後面說道：
「你出去只會踩到水。」
她低頭一看，水已經漫到鞋邊。
牆角鋪著的麻布吸滿了水，鞋底稍微一滑便會摔倒。
霍戰北手臂用力，將她帶到自己身後。
「站我後面。」
「你這是命令？」
「是提醒。」
「我不需要。」
她剛要繞開，霍戰北轉過身，伸手撐住她身側的牆。
狹窄門口被他的身體堵住，她只能抬頭看他。
屋裡燈光昏黃，窗外風聲掠過竹竿。
兩人離得太近。
蘇青青能看見他眉骨下壓著的陰影。
也能聽見他因為用力而變沉的呼吸。
「你又堵路。」她說道。
霍戰北的視線落到她濕了一點的袖口，又移回她臉上。
「你站在水邊，我沒法放心。」
「你不放心的事太多了。」
「你懷孕之後，很多事不能大意。」
「你終於承認你認為我懷孕。」
「你如何看？你自己最清楚。」
蘇青青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我清楚什麼，不需要向你匯報。」
掌下的襯衫濕冷，裡面的胸膛卻堅硬發熱。
霍戰北沒有退，手掌也沒有碰她，只撐在她耳側的牆上。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不想告訴我，可以。
可你不能一邊說不需要，一邊把自己累到臉色發白。」
「我沒有讓你管。」
「你從來不會開口讓誰管。」
「那就別管。」
她推了他一下。
霍戰北後背撞到牆，閥門旁邊的水管跟著震動。
水流又猛了幾分。
蘇青青下意識去擋，水線卻先一步打在她胸前。
白襯衫被水澆透，布料貼在身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抬手護住胸口，轉身去拿旁邊的舊布。
動作太急，膝蓋撞到矮凳。
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朝後倒去。
霍戰北伸手接住她。
蘇青青的後背撞進他懷裡。
濕透的白襯衫貼上他同樣潮濕的胸膛。
她慌忙轉身，額頭先一步撞到男人堅硬的胸口。
鼻尖擦過他鎖骨，手掌也撐在了他發熱的心口。
霍戰北垂下眼，手臂護在她腰後。
低沉的呼吸落在她耳邊。
「蘇青青，你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