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P房，維修區里機油與橡膠摩擦的特有氣味撲面而來。
方琿抬頭看見來人，咧嘴就喊：「汐汐姐。」
尾音還沒落下，一旁突然躥出一道高大的人影，帶著一陣極其鮮活的熱風，毫無預兆地將時白抱了個滿懷。
裴知雨的臉色驟然一沉。他幾乎是憑藉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將那小子從時白身上拽開，但指尖只堪堪擦過對方的衣角，慢了半秒。
「當心，咖啡。」
時白被撞得後退了小半步，一手護著懷裡的氣象數控平板，另一隻手裡的馬克杯險些傾覆。
「好久不見啊，Seren姐姐！」
男孩鬆開雙臂，退開半步站定在她面前。
他留著利落的短髮，眉眼間全是未經打磨的飛揚跋扈，笑起來時露出一口白牙，像只極其惹眼的大型犬。
時白愣了一下，看清那張臉後，眉頭微挑：「江依川？你……你是車隊新簽的車手？」
江依川沒急著回答。他極其自然地從時白手裡接過那隻岌岌可危的馬克杯，仰起頭，喉結滾動，將剩下的大半杯溫拿鐵一飲而盡。
一旁的方琿把這行雲流水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那雙八卦的雷達瞬間狂飆，眼珠子滑溜溜地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裴知雨那張已經快要結冰的臉上。
時白看著空掉的杯子，無奈地輕笑了一聲：「你小子，跑來開職業賽車，不怕被家裡人打斷腿？」
「開什麼玩笑。」江依川俯下身，湊近了沖時白眨眨眼，語氣裡帶著理直氣壯的偏愛，「你在這兒，我當然得來咯。」
說完這句，他才像剛發現旁邊還有個大活人似的，轉過身看向裴知雨。
面對頂頭上司，江依川收斂了些許散漫，但骨子裡的桀驁依然沒藏住：「裴總好，我是江依川。您新簽的車手。」
裴知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深沉且充滿壓迫感。過了兩秒，他才冷冷地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音節：「嗯。」
江依川壓根不在意老闆的冷臉。打完招呼，他又立刻像塊牛皮糖一樣黏回了時白身邊。
時白沒理會兩個男人之間那點暗流涌動的磁場。她徑直走到P房的數據台前，將平板接入主控系統，屏幕上瞬間跳出賽道各路段的實時風速與地表溫度。
「敘舊到此為止。」時白敲了敲鍵盤，頭也不回地下達指令，「賽道溫度正在上升，去換賽車服，準備上車測試。」
「好嘞。」江依川應得乾脆，轉身往更衣室跑去。
方琿手裡轉著個扭力扳手，目光一路追隨著江依川充滿活力的背影，嘖嘖稱奇：「陽光，開朗，標準的小奶狗啊。」
他壓低聲音拱火：「裴哥，這跟您可完全不是一個賽道的類型哦。」
裴知雨側過頭，涼颼颼的視線斜睨著他，語氣里透著股不耐煩的冷意：「你很閒？要不要我給你開一份旁白的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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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琿被那眼神凍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忍不住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唉，我只是陳述事實。畢竟咱們汐汐姐姐，無論是溫婉大方還是嫵媚御姐，統統拿捏得死死的，招人喜歡太正常了。」
「方琿。」
時白盯著屏幕上的雲圖，連頭都沒回，聲音卻清清冷冷地飄了過來：「你是不是皮癢了？」
方琿立刻站直了身體：「冤枉啊姐，我這是在誇你！」
時白轉過身，雙臂環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這誇得太膚淺，我不喜歡。」
方琿舉起手裡的扳手，在額角行了個禮，主打一個能屈能伸：「收到。下次我一定深刻剖析，認真改正。」
十分鐘後，引擎的機械轟鳴聲徹底撕裂了P房內殘存的幾分閒散。
時白拉過麥克風，視線死死盯在主控屏的實時遙測界面上。
屏幕右側，T7到T9彎道的氣象模型已經建立完畢，代表側風和抓地力流失的紅色預警線正在瘋狂閃爍。
「依川，」時白按下通訊鍵，聲線冷靜得不帶一絲私人情緒，「接下來三個彎道是極端氣候模擬。T8彎有瞬間側風，風速預計達到14米/秒，賽道表面溫度驟降，抓地力會流失至少百分之二十。注意你的切入角度，不要硬頂。」
耳機里傳來細微的電流聲，緊接著是男孩帶著笑意的聲音：「收到。姐姐看好了。」
下一秒，那輛塗裝惹眼的測試車像一頭撕咬賽道的野獸，咆哮著扎進直道盡頭。
面對抓地力極差的T8彎，江依川不僅沒有提前收油，反而將剎車點推到了極其極限的位置。重剎、降檔、打方向，一氣呵成。
車尾在失控的邊緣發生了一次劇烈的滑移。
但就在賽車即將甩出賽道邊界的瞬間，輪胎髮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江依川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極其精準的反打方向與油門微調，賽車以一個近乎野蠻卻又分毫不差的刁鑽角度，死死咬住了彎心。
緊接著，引擎聲猛然拔高，賽車如同一發出膛的子彈，貼著路肩彈射出彎。
時白看著屏幕上同步傳回的數據，「彎心最低時速142km/h，出彎全油門時機比上一圈還要提前0.2秒。」
大屏幕上，最新一圈的成績跳了出來——1分18秒04。
最後三個扇區的時間，全部刷成了代表全場最快的紫色。
整個數據室安靜了兩秒。
方琿咽了口唾沫，看著屏幕上的數字。
「在疊加了極端風切變和抓地力衰減的模型下，第一次下賽道試車就能跑出這個圈速……這小子有點本事啊。」
裴知雨單手撐在控制台邊緣，目光深沉地盯著那串不斷刷新的遙測數據。
作為男人，他確實看江依川那副孔雀開屏的做派極不順眼；但作為車隊老闆，在絕對的天賦面前，理智占據上風。
「底盤感知很敏銳，控車本能一流，膽子也夠大。」
裴知雨站直了身體，語氣是一貫的冷硬與公事公辦，卻給出了極高的評價。他轉頭看向方琿：「是個好苗子。通知下去，下一節測試把前翼下壓力再調低兩度，我要看看他的極限到底在哪。」
「明白，裴哥。」
時白沒理會頻道里的雜音。她盯著屏幕上實時傳回的遙測數據，確認了一遍輪胎的衰減曲線和胎溫，重新按下TR鍵：「P1，這圈跑得很乾淨。第一節測試結束，進站。」
「好嘞，」耳機里的聲音依舊飛揚跳脫，還夾帶了一點微喘的私貨，「那姐姐一會兒能再獎勵我一杯咖啡嗎？」
「難道不是應該你賠我一杯嗎？」時白聲音平穩。
「也可以啊，姐姐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上班期間，不敘舊。」
「那，晚上下班……」
「沒空。」
「姐姐，你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