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雨沒有再出聲安慰,講述那些蒼白的大道理,只是長臂一收,將她連人帶外套單手按進了自己懷裡。
下頜輕輕貼著她冰涼的鬢角,帶著安撫的意味蹭了蹭。
「我知道你覺得不值,也知道你累了。」裴知雨的聲音落在她頭頂,「如果你不想配合衡叔的行動,不想再蹚這趟渾水,擎颺可以立刻退出赫市的比賽。我們不去當那個誘餌,總能想別的辦法,慢慢耗死周玦。」
時白沒有說話。她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男人的頸窩,雙臂死死摟緊了他勁瘦的腰。裴知雨感覺到胸口的襯衫布料正在一點點洇濕,滾燙的液體貼著他的皮膚,燙得他心口發緊。
另一邊,方家老宅的書房裡,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方佩坐在單人沙發上,聽完徐臣和曲文的敘述,手裡端著的溫水早已涼透。
她垂下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眼底泛起深深的不忍。
「汐汐會受不了的。」方佩的聲音有些發啞,眉頭緊緊蹙起,「不值得這三個字,對她來說太殘忍了。因為她是真真切切地親眼看著時爺爺在那場人為的車禍里,變得面目全非……」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徐臣摘下金絲眼鏡,捏了捏眉心,隨後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曲文和沈丘:「現在底牌都掀開了。周玦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你們怎麼打算?」
這絕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站隊。
在座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一樣。一旦時白決定配合警方的「收網計劃」,他們這幾家就不是簡單的「幫個忙」了。
周玦在華城和海外的資金盤龐大得令人咋舌,想要引蛇出洞並徹底截斷他的退路,金融圍堵是必經之路。
這就意味著,沈家和曲家必須作為主力,在二級市場和海外資金鍊上與周玦正面廝殺。要堵住那麼大的窟窿,沈、曲兩家砸進去的現金流將是天文數字,稍有不慎,甚至會傷及自家企業的根本。
而徐臣這邊同樣兇險。周玦的那些地下藥物實驗,盤根錯節地依賴著醫療器械和違禁藥品的走私渠道。
徐家作為醫療界的巨頭,一旦出手配合警方切斷這些暗網,必然會遭到周玦喪心病狂的反撲。徐家名下的醫院、研究所,甚至家族成員的人身安全,都將面臨不可預知的折損與威脅。
這是一場要拿身家性命去填的豪賭。
沈丘靠在沙發背上,手裡把玩著一隻冷冰冰的金屬打火機。「啪」的一聲,幽藍的火苗躥起,照亮了他眼底的鋒芒。
「等知雨的消息吧。」沈丘合上打火機,語氣里沒有半分平日裡的紈絝氣,「只要時白決定咽下這口氣,繼續配合警方的計劃。我沈家,絕不會在關鍵時候掉鏈子。周玦的資金盤再大,我沈丘也得從他身上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嗯。」曲文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冷光,接話接得毫不猶豫,「曲家的風控部門今晚已經開始做資金預案了。要玩命,我們奉陪。」
徐臣看著兩人,緊繃的唇角終於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他重新戴上眼鏡,「徐家的醫療供應鏈,我已經讓人開始做內部切割和最高級別的安防了。只要周玦敢伸手,我保證讓他有來無回。」
方佩看著眼前這三個男人,胸口那股酸澀慢慢被一種踏實感取代。她吸了吸鼻子,將冷透的水杯磕在茶几上,打破了沉重:「既然這樣,那我出資贊助一下擎颺?」
徐臣聞言偏過頭,金絲眼鏡後的眉峰微微一挑。
方佩毫不退讓地挑眉迎上他的視線,理直氣壯道:「看什麼?你們在二級市場砸錢廝殺,擎颺可是要去赫市,跟那群瘋子實打實地面碰面。裴知雨前期的投入已經是個無底洞了,我就當是給我家方琿多買幾套頂配的保命裝備,順便給擎颺兜個底,不過分吧?」
徐臣喉間溢出一聲低笑,緊繃的肩頸鬆懈了幾分:「嗯,不過分。」
沉悶到極點的氣氛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沈丘長舒了一口氣,靠回沙發里,大拇指將那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扳指悠悠轉了一圈,目光順勢掃向書房角落的酒櫃:「既然分工這麼明確,聊得也算融洽,不開瓶好酒慶祝一下咱們即將大出血?」
「喝不喝,你不得先問問徐大醫生?」方佩嗔惱地瞥了他一眼,下巴往徐臣的方向一點。
沈丘伸出長腿,腳尖晃蕩著踢了踢徐臣筆挺的西裝褲腿,試探道:「就一杯?」
徐臣垂下眼,嫌棄地掃了一眼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印,眼皮都沒抬:「不能喝。」
「半杯!潤潤嗓子行吧?」
「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徐臣冷冷地頂了回去,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行行行,你狠。」沈丘舉起雙手做了個惹不起的投降動作,撇著嘴嘟囔,「你這留個學回來,醫術見沒見長不知道,脾氣倒是差得離譜。」
「廢話。」徐臣冷笑一聲,鏡片折射出幽幽的冷光,「換作是你,回國落地的第一晚,時差還沒倒,就接到電話去急診室撈人。結果看著你們這群發小齊刷刷在病房裡報到,躺著的躺著,趴著的趴著,縫針的縫針……換你脾氣能好?要不這主治醫生你來當?」
沈丘被噎得摸了摸鼻子,心虛地乾咳了一聲。「趴著那群,沒我。」
「你很驕傲嗎?」
「不敢。」
書房裡緊繃了一整晚的弦,在這一刻終於短暫地鬆弛下來。
面對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甚至是誰都無法預料的生死折損,幾人用著最習以為常的互懟,默契地接下了彼此肩上的千斤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