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控室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幾分，擎颺這邊的幾個組員臉色都沉了下來。
時白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莞爾：「秦組長這話說得奇怪。今天疾風帶著這麼龐大的團隊過來，難道不是來合作的？『互幫互助』這四個字的意思，我們擎颺理解得很透徹——資源共享，優勢互補。不知疾風是怎麼理解的呢？」
秦雲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暗暗咬了咬後槽牙。他冷哼一聲，轉身走向次中控台，扯了扯領帶：「既然是合作，那自然是拿實力說話。底層的氣象模型用誰的，總得跑個數據看看。」
「正有此意。」時白轉身，修長的手指在主控台上敲擊了幾下，「赫市賽道，第三魔鬼賽段鷹嘴彎。我們就以這個賽段為基準。」
她調出參數界面，「既然要搭建備用大型模型，常規天氣沒有對比的意義。我們直接測極端氣候。同一賽段，分別導入強降水引發的賽道積水、山谷團霧導致的低能見度，以及低溫下的路面暗冰，這三種變量。」
秦雲迅速招呼手下的人接入設備，眼神里透著股狠勁：「沒問題。疾風的模型採用的是最新的都卜勒雷達網格化算法，精度能達到十米級。」
「擎颺用的是熱力學與流體動力學複合模型。」時白語氣平穩，目光緊緊盯著屏幕，「開始吧。」
兩台超級計算機同時開始瘋狂運轉，風扇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屏幕上，代表降雨量、風切變和輪胎抓地力的三維色塊不斷交織、重組。
十分鐘後，第一組「強降雨」數據出爐。
秦雲看著自己屏幕上迅速生成的積水分布圖，剛要開口，卻聽見時白清冷的聲音在安靜的中控室里響起。
「疾風的模型在雨天路面積水深度的預測上，確實很快。但是……」時白的手指在主屏幕上劃出一道紅線，將畫面放大，「你們的算法忽略了『鷹嘴彎』右側山體的植被吸水飽和度。降雨持續四十分鐘後，會有泥水溢出賽道，導致該切彎點的地表摩擦係數呈指數級下降。你們的模型，漏掉了這個微觀變量。」
秦雲臉色微沉，硬撐著反駁：「一點泥水而已，車手可以克服。直接看下一組，暗冰和團霧測試。」
幾分鐘後，秦雲盯著次屏幕上的折線圖，底氣又足了起來：「鷹嘴彎下午五點，地表溫度降至零度，暗冰生成，同時伴隨團霧。時白，我們的雷達算法已經算到了極致。」
「錯。是四點二十七分。」時白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
秦雲嗤笑出聲：「差了半個多小時？時白，你們的模型是不是出bug了？常規的氣溫下降曲線，怎麼可能在這個時間點突降到冰點？」
「常規氣象學的確算不出。」時白雙手撐在操作台上，在鍵盤上敲擊了一個指令。
主屏幕的畫面瞬間切換，原本的氣象等壓線圖上，疊加了一層極其複雜的星體運行軌跡和太陽高度角的三維網格。
時白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向秦云：「秦組長當年在弗大隻修了氣象學單學位，大概沒去旁聽過天文系的課。但我這個天文與氣象雙學位，總不能白拿。」
在秦雲錯愕的目光中，時白指著屏幕上那輪模擬的太陽：「赫市屬於典型的高原山脈地形。我在擎颺的氣象模型里，嵌套了天文學的日照軌跡與地表輻射冷卻算法。」
她將時間軸拖動到下午四點十五分：「在這個時間點，太陽方位角偏移。因為地球自轉和黃赤交角的微小變化，鷹嘴彎會完全進入主峰的陰影區，提前觸發『地形黃昏』。失去太陽輻射，疊加山谷狹管效應，地表溫度根本不是你們預測的線性下降，而是斷崖式下跌。」
時白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直視秦云：「四點二十七分，路面就會結出第一層暗冰。如果按你們的預測，五點才預警，賽車手以兩百公里的時速衝進鷹嘴彎，後果是什麼，秦組長應該比我清楚。」
中控室里只剩下設備運轉的嗡嗡聲。
秦雲盯著大屏幕上那套將天文學與氣象學完美咬合的精密算法，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他引以為傲的單學科極值，在跨學科的降維打擊面前，顯得單薄又破綻百出。
時白站直身子，將耳邊的碎發重新別好，語氣依舊是不溫不火的平靜：「秦組長，看來疾風的高薪，買不到跨學科的算力。底層參數用擎颺的，你們有問題嗎？」
孫正臉上的假笑徹底掛不住了，青白交錯。他的目光狠狠剜向一旁的秦雲。
秦雲被盯得如芒在背，下意識地避開視線，抬手掩飾性地咳了一聲，連脖頸都泛起難堪的暗紅。
擎颺氣象組的幾個組員交換著眼神，有人死死咬住下唇，有人低頭假裝看數據，肩膀卻不受控制地微微聳動。
眼看在技術上被按在地上摩擦，孫正冷著臉跨前一步，強行轉移話題：「光看屏幕上的折線圖有什麼用？模型參數到底準不準，還得車手跑了才知道。」
他眯起那雙精明的眼睛，語氣里透著股倚老賣老的無賴勁兒：「Seren組長，增加一輪實地模擬不是什麼難事吧？正好，疾風今天帶了首發車手過來，只是沒開自家的車。借你們擎颺的賽車跑兩圈測一下，數據肯定更直觀。」
中控室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連秦雲都愣了一下。車隊的賽用級賽車是核心機密。底盤調校、氣動套件升級，這些數據一旦泄露給對家，無異於底牌盡毀。孫正這算盤打得，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擎颺眾人的臉上了。
時白眼皮都沒掀一下，視線依舊落在主控台上。她隨手合上文件夾，「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室內分外清晰。
「抱歉，孫副總。」她終於抬眼，目光清冷地直視對方，「我接到的項目備忘錄里，並不包含『核心保密資產』的出借服務。孫總混了這麼多年，資歷深厚，這種最基礎的避嫌規則……您總不會越老越糊塗了吧？」
孫正被這軟釘子扎得臉色鐵青，猛地一拍中控台邊緣，「少給我扣帽子！這些數據再漂亮也是紙上談兵！我這人年紀大了，就認實操這一個死理！」
「所以，疾風這幾年的成績才會停滯不前。」時白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視線，字字珠璣，「觀念老舊，固步自封，確實急需改革創新了。孫總，科學不認死理，只認客觀規律。」
孫正徹底惱羞成怒，指著時白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八度：「你算什麼東西？區區一個氣象組長，也敢當眾駁斥我？擎颺就是這麼教員工規矩的？！」
「在這間中控室里，」時白不僅沒退，反而向前邁了半步，清冷的聲線擲地有聲，「在座的，還真就只有我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