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氣象數據模型大致度過了前期磨合階段。
時白站在中控台前，指尖在平板上划動，切出幾組極端天氣的數據線，轉頭叮囑旁邊的分析員：「在這個基礎上再加一層離線保障。赫市那邊的賽道氣候多變，如果遇到突發狀況，賽車遙測系統和中控台斷開連接，車載預測模型必須能獨立運轉。」
「明白。」分析員剛記下要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助理探進半個身子：「Seren姐，裴總讓你去一趟會客廳。疾風俱樂部的廖總和秦組長來了。」
時白敲擊屏幕的手指一頓，微微蹙眉。疾風的人？昨天不是剛來嗎？怎麼今天又來了？
「好，我知道了。」她將平板遞給分析員，理了一下襯衫的衣擺，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
來到會客廳門前，時白屈起手指，輕輕叩了兩下厚重的雙開木門，隨後推門而入。
「裴總。」
她語氣公事公辦。坐在主位單人沙發上的裴知雨聞聲抬眸，原本冷淡疏離的視線在觸及她時，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寸。
裴知雨放下交疊的雙腿，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側邊的位置，「這位是疾風新上任的廖總。」
時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坐在客位上的男人西裝革履，眼神透著商人的精明與打量。
「廖總好。」時白不卑不亢地打了個招呼。
「你就是Seren？」廖峰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帶了幾分審視的笑意，「久仰。一直聽聞擎颺挖了個寶貝，今天總算見到了。」
「您客氣了，我是擎颺這次負責赫市比賽的氣象組組長。」
「Seren真是年輕有為。」廖峰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半真半假的惋惜，「聽說你剛回國那會兒，最先接觸的是我們疾風。錯失了你這麼個人才，還真是可惜了。」
這種當著現任老闆面翻舊帳的套話，最容易讓人下不來台。
時白卻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平穩地掠過站在廖峰身後的男人：「廖總言重了。我與秦組長都畢業於弗大，秦組長在數據建模方面同樣非常優秀。」
她輕飄飄地把高帽戴回了疾風自己人頭上，滴水不漏。
廖峰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這個話題。他雙手插進褲兜，往前走了一步，看似虛心請教，實則暗藏鋒芒：「我倒是真的很想知道，對比擎颺，我們疾風到底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能讓你最終改了主意。」
會客廳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秦組長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裴知雨則靠在椅背上，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完全沒有要替她解圍的意思。
他知道她應付得來。
時白看著廖峰，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給出了一個極其樸實無華的答案：
「廖總抬舉了，疾風沒什麼需要改進的。只是擎颺這邊的HR動作更快，先給我發了offer。」
她頓了頓，語氣極其誠懇地補充了一句：「而且，裴總這邊，當月發工資。」
廖峰愣了兩秒，顯然沒料到會聽到這麼個接地氣到甚至有些離譜的理由。短暫的錯愕後，他忍不住大笑出聲，指了指時白：「敞亮！不講虛的，我就欣賞你這種性格。」
坐在主位的裴知雨低頭抿了一口茶，裊裊升騰的水汽掩住了他眼底泛起的笑意。
在算帳和氣死人這兩件事上，時白向來是有些天賦在身上的。
笑聲過後，會客廳里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下來。
廖峰收斂了玩笑的神色，切入正題：「裴總，今天我們過來，主要有兩件事。首先，是為了昨天孫正的冒犯，正式給您和擎颺的氣象組道個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了幾分：「其次，對於這次赫市的比賽，疾風還是希望能與擎颺結盟。強敵環伺，歐洲那幾支車隊來勢洶洶，咱們中國人幫中國人，共同應對，總好過在賽道上單打獨鬥、互相消耗。」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台階，又拋了橄欖枝。
裴知雨沒有立刻接話。他深邃的目光從廖峰身上移開，越過茶几，靜靜地看向時白。
這是一個極其自然的詢問眼神。在氣象數據和賽道策略的領域，他給予了她絕對的尊重與決策權。
時白迎上他的視線，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兩隊數據互通的利弊，隨後不動聲色地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接收到她的首肯，裴知雨這才轉回視線，朝廖峰伸出右手：「既然廖總這麼有誠意，合作愉快。」
半小時後，裴知雨和時白將疾風一行人送至俱樂部一樓大堂。
自動玻璃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室外的熱浪。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裡帶了幾分卸下偽裝後的吐槽：「昨天那個孫正還趾高氣昂地跑來下馬威，今天這位廖總就春風化雨地來講『中國人幫中國人』了。這變臉速度，不去唱戲可惜了。」
「內部派系鬥爭罷了。」裴知雨單手插兜，轉身往電梯間走，聲音平淡地替她解惑，「廖峰是疾風創始人的長孫，剛空降接手俱樂部，急著推行改革立威。而孫正是跟著二代打天下的實權高管。新老闆想拉攏我們打贏比賽，舊勢力自然要從中作梗，免得他真把權力攥穩了。」
「原來是豪門職場宮心計。」時白對這種錯綜複雜的權力傾軋毫無興趣，乾巴巴地評價了一句。
她抬起手，左右抻了抻因為看了一天數據而僵硬的脖頸，骨頭髮出細微的「咔噠」聲。隨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大堂牆上的掛鍾，話題轉得比翻書還快：「算啦，不管他們。快下班了，裴總，我們今晚吃什麼？」
看著她這副把工作和生活切割得明明白白的模樣，裴知雨眼底浮現出一抹無奈又縱容的笑意。他走到她身邊，極其自然地抬起手，溫熱的掌心覆上她的後頸，替她揉捏著緊繃的肌肉。
「回家做？」他微微低頭，聲音里褪去了面對外人時的冷硬，只剩下獨處時的溫和。
後頸傳來的力道恰到好處，時白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順毛的貓，連聲音都輕快了起來：「好啊。」